太平盛世。謝安失業了。
這件事發生得很突然。連個鋪墊都沒有。
前一天他還在魔宮的躺椅上。
指揮小寶怎麼處理北境的一樁爛帳。
後一天。小寶就把帳本全部搬走了。
一本都沒給他留。
少年——不,已經不能叫少年了。
小寶十七歲那年正式行了冠禮。
如今他已經是一方之主的氣度。
肩膀寬闊,身形高大。站在謝安面前,比他爹還高出一個頭。
說話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長成的參天大樹。
小寶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掛著那把玄鐵大錘。
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
謝安正躺在老槐樹下的躺椅上。
臉上蓋著個破草帽。擋著刺眼的陽光。
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宗政凜剛泡好的茶。
活閻王正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擦著他那把鐵劍。
小寶走到躺椅前。停下腳步。
「爹。」小寶喊了一聲。聲音洪亮。
謝安沒動。只從草帽底下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
「嗯。帳看完了?」謝安問。
「看完了。處理完了。」小寶說。
「行。放那吧。」謝安擺擺手。
「不放。」小寶語氣很堅決。
謝安這才覺得不對勁。
他把蓋在臉上的草帽拿開。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兒子。
小寶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認真。
「爹。從今天起。魔界的事不用你管了。」小寶說。
謝安愣住了。
他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
十七歲。
謝安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十七歲的時候在幹嘛?
被殷不渡滿世界追殺。躲在破廟裡啃冷掉的元宵。
每天睜開眼,想的都是怎麼能多活一天。
可他看著眼前的兒子。
小寶的眼睛裡沒有逃亡的惶恐。沒有破廟的冷清。
只有一種被愛澆灌出來的、篤定的明亮。
這小子,長大了。
真的長大了。
「你確定?」謝安重新把草帽拿在手裡,扇了扇風。
「確定。」小寶點頭。
「你行嗎。」謝安挑眉。
「行。」小寶回答得毫不猶豫。
「北境那些老頑固可不好對付。他們要是鬧事呢。」
「揍他們。」小寶拍了拍腰間的大錘。「干舅公說了,能動手就別吵吵。」
謝安樂了。
顧驚寒這老不死的,教小孩子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謝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草帽蓋回臉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行吧。」謝安在草帽底下說。
「那你阿爹我呢。」
「阿爹也不用管。」小寶轉頭看向宗政凜。
宗政凜擦劍的動作沒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對魔界的權力沒有半點興趣。
他這輩子在乎的,只有躺椅上那個拿草帽蓋臉的人。
「你們去凡間吧。」小寶把早就盤算好的計劃說出來。
「去開個包子鋪。去種地。去釣魚。」
「反正別在魔宮裡待著了。天天看你們倆膩歪,我眼睛疼。」
謝安在草帽下面沉默了一陣。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半晌。
謝安把草帽拿下來。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細細的紋路。
「行。」謝安坐起來。拍了拍大腿。
「去凡間。開包子鋪。」
他看著小寶。眼神里有一種很奇怪的、又酸又暖的脹。
像一顆種子在土裡埋了十七年。
終於頂破了最後一塊土。長成了他不需要再操心的樹。
「去吧。干不好別回來見我。」謝安擺擺手,趕人。
小寶咧嘴笑了。
他走上前,抱了謝安一下。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謝安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
心裡空了一塊。但又被另一種東西填滿了。
「老宗。」謝安靠回躺椅上。
「嗯。」宗政凜把劍收回劍鞘。
「我失業了。」謝安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裝出來的失落。
「我養你。」宗政凜端起茶杯,遞到他嘴邊。
謝安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你會做什麼。除了殺人就是做沒鹽的雞湯。」謝安吐槽。
「我會揉面。」宗政凜一本正經地回答。
「包子鋪的面,我來揉。」
謝安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沒忍住,大笑出聲。
顧驚寒搖著扇子從院門外晃進來。
剛好聽到這句話。
「哎喲喂。堂堂活閻王,去凡間揉面。」顧驚寒嘖嘖兩聲。
「這要是讓三界的人知道,估計下巴都得驚掉。」
謝安斜了他一眼。
「你懂個屁。這叫生活情趣。」
謝安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收拾東西。咱們明天就走。」謝安說干就干。
「去哪。」宗政凜問。
「清溪鎮。」謝安早就想好地方了。
「離這遠。山清水秀。最適合養老。」
顧驚寒一聽,扇子一合。
「帶我一個唄。我醫館正好不想開了。」
「滾蛋。」謝安毫不客氣地拒絕。
「我們過二人世界,你個老光棍跟著湊什麼熱鬧。」
顧驚寒捂著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謝安你沒有心。你忘了大明湖畔給你開藥方的舅舅了嗎!」
謝安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他轉身往寢殿走。去翻箱倒櫃找衣服。
宗政凜跟在他身後。
「帶幾件衣服就行。」宗政凜說。
「那不行。我那個刻著苟字的瓶子得帶上。」謝安念叨著。
「還有我娘的牌位,得跟花姨娘說一聲。」
「團團的鈴鐺也得帶著。」
宗政凜看著他在屋裡轉來轉去。
眉眼間斂著淡淡的溫和。
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不用殺戮。不用防備。不用每天在刀尖上舔血。
只要看著這個人。聽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話。
這就夠了。
「老宗。你愣著幹嘛。過來幫忙啊。」謝安扔過來一個包袱。
宗政凜接住包袱。
「來了。」
門外。陽光正好。
屬於他們的永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