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清溪鎮的打更聲響過三遍。
客棧天字二號房裡。那根劣質蠟燭早就燃盡了。
木板床又窄又硬。謝安側著身子,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纏在宗政凜身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偶爾還砸吧兩下嘴。
估計是夢見吃肉包子了。
宗政凜沒睡。
活閻王睜著眼睛。在黑暗裡靜靜地看著懷裡的人。
月光順著窗戶紙上的破洞漏進來。正好打在謝安的側臉上。
那些舊日的痕跡在月光下都變得柔和了。
謝安看起來還是五十年前的模樣。
還是暗河裡那個轉過來舉起雙手求饒的年輕人。
宗政凜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謝安的鬢角。
他的動作放得極輕。生怕把人弄醒。
借著明晃晃的月光。宗政凜視線微凝。
謝安的鬢角處。有幾根白頭髮了。
不多。只有兩三根。藏在烏黑的髮絲里。
但確實有了。
凡人的歲月。正在慢慢浸染他們。
補天之後。他們都失去了大部分的修為。
活閻王變成了普通人。魔尊也變成了普通人。
他們會一起變老。會生病。會死。
宗政凜看著那幾根白髮。手指稍作停頓。
他不怕老。也不怕死。
他這輩子殺過太多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他怕的是某一天。謝安不在了。
或者某一天。他自己不在了。
剩下那個人要怎麼熬過漫長的黑夜。
宗政凜的手指順著謝安的臉頰往下滑。
指腹擦過謝安的眼角。鼻樑。最後停在嘴唇上。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座破廟。
那夜他循著魔氣找到那裡。在破廟裡等了一整夜。
謝安沒有回來。
他那時候想。那個人大概永遠都不會來了。
可後來謝安來了。
被他追到絕路的時候。謝安沒有跑。
謝安抱住了他。說這輩子只死在他床上。
「老宗。」
安靜的屋子裡。謝安忽然開口。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顯然剛醒。
宗政凜的手指停在原處。
「嗯。」
「你沒睡。」謝安閉著眼。腦袋在宗政凜胸口蹭了蹭。
「嗯。」
「大半夜不睡覺。你在這裝什麼鬼。」
謝安打了個哈欠。眼角溢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在想什麼。」謝安問。
宗政凜收回手。把人往懷裡摟了摟。
「想破廟。」宗政凜如實回答。
謝安睜開眼。
他在黑暗中看了宗政凜一眼。
月光太亮了。亮得他能看清活閻王眼底的情緒。
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不安。
像個護食的野獸。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叼回窩裡的骨頭被人搶走。
謝安沒忍住。樂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一把捏住了宗政凜的臉。
「你這人。」謝安扯了扯活閻王的臉頰。
「都五十年了。怎麼還這麼患得患失的。」
宗政凜任由他捏著。沒有反抗。
「我剛才。看到你長白頭髮了。」宗政凜說。
謝安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長就長唄。老子都快七十的人了。長兩根白頭髮怎麼了。」
「正常生理現象。懂不懂。」
宗政凜看著他。眼神很執拗。
「我們會老。」
「廢話。凡人哪有不老的。」謝安翻了個白眼。
「老了以後。走不動路了怎麼辦。」
「那就買個輪椅。你推著我。」謝安理直氣壯。
「要是生病了呢。」
「找顧驚寒那個老光棍開藥。吃窮他。」
「要是……」
宗政凜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謝安捂住了嘴。
謝安的手心很熱。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汗意。
「閉嘴。大半夜的咒我是不是。」
謝安瞪著他。
宗政凜眼眸微垂。睫毛掃過謝安的掌心。
帶起一陣輕微的癢。
謝安嘆了口氣。把手收回來。
他知道宗政凜在怕什麼。
這個人從小就被當成殺戮兵器。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去愛。
好不容易抓住了自己這根救命稻草。
恨不得拿鐵鏈拴在褲腰帶上。
謝安往上挪了挪。湊到宗政凜耳邊。
「老宗。」
「嗯。」
「哪天帶你去。」謝安輕聲說。
「去哪。」
「去那個破廟看看。」謝安的語氣很散漫。
「看看我當年逃命的時候。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宗政凜看著近在咫尺的臉。
「好。」
謝安抬起頭。在宗政凜下巴上咬了一口。
沒用力。只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
「別怕。」謝安看著活閻王的眼睛。
「不管過多少年。老子都是你的。」
「就算我老得掉光了牙。走不動道了。」
「我也賴著你。天天讓你給我熬沒鹽的雞湯。」
宗政凜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謝安的額頭上。
兩人呼吸交纏。
月光靜靜地鋪在地上。外面的蟲鳴早就停了。
清溪鎮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宗政凜的心裡。卻有一團火在慢慢燒。
燒得他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睡吧。」宗政凜低聲說。
「明早還要去買包子。」
謝安重新閉上眼。嘟囔了一句。
「明天不吃包子。吃油條。」
「好。吃油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