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在破廟裡坐了很久。
宗政凜用袖子把那塊倒塌的供桌擦乾淨。
扶起來讓謝安坐下。
自己則隨便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在旁邊。
兩個人在半尊佛像前。並排坐著。
就像很多年前。謝安一個人坐在那裡一樣。
只是這一次。謝安身邊有人了。
風從牆壁的裂縫裡吹進來。帶著點初冬的寒意。
謝安把腦袋靠在宗政凜肩上。閉著眼。
「老宗。」
「嗯。」
「那天晚上。我在這裡吃了兩個元宵。」
謝安的聲音在空蕩的廟裡迴響。
「冷掉的。我爺爺讓廚房給我留的。」
「嗯。」宗政凜安靜地聽著。
「其實難吃死了。皮都硬了。咬都咬不動。」
謝安撇了撇嘴。
「我一邊吃。一邊哭。」
「哭得特別難看。鼻涕都掉進碗裡了。」
謝安轉過頭。看著宗政凜的側臉。
「你那天在廟裡等我的時候。有沒有哭。」
宗政凜沉默了一下。
活閻王的臉皮繃得很緊。
「沒有。」
謝安根本不信。
「騙人。」謝安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當時肯定委屈死了。被我睡完就跑。你這種大少爺哪受過這種氣。」
「真的沒有。」宗政凜死鴨子嘴硬。
「那你後來哭了沒有。」謝安不依不饒。
「在暗河裡沒有。在寢殿裡沒有。在絕地山谷沒有。」
謝安掰著手指頭數。
「你到底什麼時候哭過。」
宗政凜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半尊佛像。眼神有些飄忽。
謝安抬起頭看他。
外頭的天色有些陰了。光線黯淡下來。
活閻王那張冷硬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
謝安忽然想起團團曾經說過的話。
團團說。阿爹以前很難過。
在血池邊站著的時候。臉上什麼都沒有。
像一張被撕乾淨了的面具。連哭都不會。
謝安的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坐直身子。雙手捧住宗政凜的臉。
強迫活閻王轉過頭來看他。
「我知道你什麼時候哭過。」謝安盯著他的眼睛。
宗政凜看著他。沒有躲避。
「你那天在山洞裡。五年前。」
謝安一字一頓地說。
「你發瘋要掐死我。後來又趴在我胸口。」
「你哭了。」
「我摸到眼淚了。燙得很。」
宗政凜的瞳孔微縮。
那是他這輩子最失控的一天。也是他唯一一次在人前流淚。
「那是千年醉的藥效。」宗政凜移開視線。
「不算。」
「算。」謝安寸步不讓。
他把宗政凜的臉掰回來。
「藥效只能放大情緒。不能無中生有。」
「你就是委屈了。就是怕我死了。」
「你個紙老虎。天天裝得跟個殺神似的。」
謝安罵罵咧咧。眼眶卻越來越紅。
「其實心裡比誰都軟。」
宗政凜看著謝安泛紅的眼睛。
他嘆了口氣。伸手把人攬進懷裡。
「是。」宗政凜承認了。
「我怕你死。」
「我怕我找了那麼久。最後只找到一具屍體。」
活閻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安靠在他懷裡。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他能感覺到摟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收得很緊。
謝安伸出手。回抱住宗政凜。
他在活閻王的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樣。
「以後別哭了。」謝安輕聲說。
「老子命大。死不了。」
謝安從他懷裡抬起頭。踮起腳。
在宗政凜的眼睫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卻帶著安撫一切的力量。
「我在這。」謝安看著那雙幽深的眼睛。
「哪也不去。」
「就在清溪鎮。給你開包子鋪。」
「每天讓你揉面。讓你生火。讓你給我洗腳。」
宗政凜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
他低下頭。在謝安的嘴唇上用力親了一下。
「好。」
破廟外。起風了。
乾枯的荒草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謝安拉著宗政凜的手。從供桌上跳下來。
「走吧。回去了。」謝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回客棧?」宗政凜問。
「回個屁。那破床老子是一天都睡不下去了。」
謝安拉著他往外走。
「去找鋪面。今天就把包子鋪定下來。」
「買張大床。最軟的那種。」
宗政凜任由他拉著。邁步跟上。
「好。買大床。」
兩人的身影走出破廟。並肩走在下山的土路上。
五十年前。他們在這裡錯過。
五十年後。他們在這裡牽手回家。
風把謝安的聲音吹出很遠。
「老宗。晚上吃什麼。」
「紅燒肉。」
「你做?」
「嗯。」
「多放點糖。別再當成鹽了!」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