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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解離師手札01

2026-10-21 19:00:15 作者: 大宴群熊666

  人心為牢,夢即災厄

  ——《解離師手札》·卷首語

  中原有條游夢川,橫穿半國之境,即使橫看都大的一望無際。

  圍繞川岸有無數村鎮,大大小小星羅棋布。

  普通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生在這大川邊,自然就指著這條一望無際的水域討生計。

  常言道水火無情,於是這條大川既是生地,也是一些人的死地。

  「哎——」

  天將暗,一聲悠長又滄桑的嘆息聲,自大川畔的堤岸上傳來。

  「這月第四個了,難道是衝撞了什麼……」

  川尾村的村長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邊皺眉抽著旱菸,邊憂愁地自言自語。

  在他前方不遠處,一群人正把屍體撈出水,用一塊門板抬著,眾人合力從堤壩的陡坡往上爬,三五個漢子依然踉蹌。

  死者出水,不宜見光,怕魂魄會受損,投不了胎,所以屍體用白布嚴實蓋著,撈屍匠養的小徒在一旁撐了柄破傘,兢兢業業地踐行師父的教導。

  等屍體抬上來,下湖撈人的撈屍匠才慢半步地上了岸,他瘦乾的身子濕噠噠,走著路邊用衣裳抹了把臉。

  看他來,村長於是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銅錢,和前八次一樣的數目,用紅紙纏著,一併要遞給撈屍匠。

  

  這撈屍匠快六十歲了,孤寡一個,傳說是個命硬無比的人,剋死了一家老小,最後才做了這要錢不要命的營生。

  「這錢我不收,下次你們村兒再出事,也莫找我。」撈屍匠大手一推,把村長的紅紙和銅錢都退了回去。

  「為啥?」捏著煙杆,老村長給整茫然了。

  「哎喲喂喲!」一陣驚呼乍起,伴著眾人凌亂的腳步,是從抬屍的人群那邊傳來。

  村長連忙看去,只一眼,一下駭的臉色都白了。

  原來是堤岸路石嶙峋,天色又暗,抬屍的一個漢子腳下沒踩穩,踉蹌一下,連累其他人跟著傾斜而倒。

  於是門板往一邊塌下去,那板上的屍體也從白布下面滑了出來,上半截身子都砸在了地上。

  村長活了大半輩子,不是沒見過風浪,但是他這麼大歲數了,還是頭回看見死狀這麼可怖的屍體。

  那是一具男屍,四肢和軀幹扭曲得快成了根麻花,而雙眼和嘴巴都極力張大著,像是死前曾在無邊驚懼中,不肯瞑目地仰天大叫。

  「一個月淹死四口人,個個死相滲人,你們村子肯定是衝撞了水煞,往後想安生,可別再往水裡去了。」撈屍匠愁眉哀嘆,句尾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勸告。

  「不下水哪行?」村長聽得急了,連忙攥住撈屍匠一隻胳膊,眼巴巴地求:

  「老哥你常年走水路,見識多,你給老兄弟支個招吧,不能這麼下去了,村里百來戶人,都指著川里討生活,不能斷了這條生路啊。」

  撈屍匠皺皺眉,忌諱什麼似的連連搖頭。「莫找我,破煞的法子都是要損陰德的,我不知道。」

  村長被拒絕了卻不氣餒,反而眸子精光一閃。「你都知道損陰德了,怎麼會不知道具體的法子?老哥,你要多少錢儘管開口,這可是關係我們一村上百口人的活路,不行我給你跪下了……」

  「誒誒,別啊。」

  撈屍匠拒絕著,連忙將村長拽了起來,按回石頭坐著。

  然後似艱難下定決心,「行,那我就告訴你吧。」撈屍匠皺著眉,神色低沉。「不管水煞地煞,這一旦衝撞了,被糾纏,那就只有牲祭一個法子可以破。」

  「牲祭我知道啊,豬馬牛羊,要哪種牲口?」

  「豬馬牛羊哪裡擺得平?」

  「那是?」

  撈屍匠欲言又止,先瞅瞅周圍,然後才壓低聲音,陰惻惻吐出兩個字:「人牲!」

  抬屍的人群那邊,屍體已經扶回板子上,重新蓋好抬好。

  撈屍匠養的小徒表情麻木,仍舊盡責地舉著破傘。

  前面村口有棵大樟樹,枝繁葉茂,在暮色下籠罩出一大片影影綽綽。

  在這陰影里坐著個十幾歲的少年,蓬頭赤腳,衣衫襤褸,埋著頭在看螞蟻搬家,不時嘿嘿兩聲。

  是個小傻子。


  那小徒弟舉著傘,一同經過村口的大樟樹,於是,與樹下的傻子不期而遇。

  只一眼,小徒弟便像是被勾了魂,木然的雙眼痴痴看著傻子,仿佛沉眠的魂魄將被喚醒。

  結果小傻子沖他嘿嘿傻笑兩聲,往嘴裡塞了口土。

  小徒弟生了張眉清目秀的臉,雖然始終無喜無悲的麻木表情,但是第一次見人吃土,雙眸還是不由睜大了些,明顯被震驚到了。

  「好吃,你吃、吃嗎?」

  小傻子捧起滿手土,客氣又大方地想請一次客。

  但不等小徒弟婉拒,另一群村民突然湧來,七手八腳將小傻子抓起,反綁,帶走了。

  事情發生的突然,小徒弟木木站在原地,忘了動。

  直到撈屍匠大步上前,惱火推他,「水寒你發什麼愣?屍體都抬老遠了,你杵這給野鬼打傘呢?」

  名叫水寒的小徒弟垂下眼帘,沉默著追上已經遠去的屍體。

  ……

  次日的早晨,天剛蒙蒙亮,堤岸邊就搭起了熱熱鬧鬧的祭祀台子。

  鑼鼓喧天,炮仗齊鳴,村民跪拜……熱鬧的煙塵中,人們無所不用其極,向那可怕的煞神奉上最虔誠的敬意。

  這場面,小徒弟水寒沒有可上手的差事,於是站在人群後面,睜著一雙麻木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旁觀這場盛大又荒誕的祭祀。

  太陽快要升起來的時候,水寒便又看到了那個吃土的傻子。

  傻子已經被梳洗乾淨,換了身嶄新衣裳,頭髮整齊地梳起,露出相當俊朗,但被畫得像扎紙店裡紙童子一般慘白摻著紅的臉。

  他跪坐在一個木筏上,雙手綁在身後,腳上拴著石頭,周身裝點滿了花,被八個青壯漢子抬上來,是即將要祭獻給煞神的貢品。

  傻子還不知道自己馬上要被活活溺死,反而因為換了新衣、戴了鮮花,就開心地呲牙傻樂。

  前方就是濤濤奔涌的游夢川,下堤的路面連夜修平整,八個漢子可以穩穩地踩著,把抬著傻子的木筏安穩送下水。

  木筏簡易,綁紮打的是活結,下了川水一衝,漂不了幾丈遠就會解體。

  到時木筏上的人牲就會落水,再被腳上拴著的石塊一墜,自然就會沉底。

  「嘩——」木筏入水。

  「轟隆隆——」鼓聲鑼聲大作。

  喧天的荒唐嘈雜,

  遍地的符紙黃煙,

  無盡的人心地獄,

  直到又一陣嘩嘩的水聲響起。

  是原本站在人群後的水寒忽然沖了出來,箭一樣扎進了水裡。

  他來的沒有一點徵兆,等岸上人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游出一大段距離,一把抓住了即將漂遠的木筏。

  木筏上的少年坐在一堆花叢里,回頭朝他投來天真又燦爛的傻笑。




  【副本加載中……】

  【宿主意識傳輸中……】

  【加載完成,傳輸完成。】

  當系統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韓某傻子終於不再傻笑。

  他眨眨眼,第一眼便看到了不顧一切,朝他衝來的少年水寒。

  水寒在水裡沉浮著,頭髮濕漉漉,手緊緊抓著木筏,竭力又狼狽地把木筏往岸邊拖。

  看著他努力的樣子,韓修雙眸不禁微微濕潤,眼底有跨越人世生死的,悠長而溫柔的深情。

  水寒昨天才看見這人往嘴裡塞了把土,今日又見他流露那般深刻動人的眼神,於是也恍惚了,痴痴地大睜著水淋淋的眸子。

  然而不等他們彼此寒暄一句,木筏陡然散了架。

  「嗯?」韓某人還沒反應過來自身處境,接著,「嘩——咕嘟咕嘟咕嘟……」

  他被腳上石頭拽著,飛快地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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