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陰間的夢境,韓修忍不住閉了閉眼,心累,後悔,非常後悔。
早知道是這個陰間畫風,他拼著被御夜捉馬腳也要親自操刀了。
奈何木已成舟,對著這陰間畫風也只能認了。
「現在怎麼辦?」韓修半掀眼帘,生無可戀地問身旁御夜。
「你先去探探,莫怕,傘給你。」
御夜雙手握住韓修一隻手,溫情脈脈地把傘往韓修手中一塞,珍而重之的神色,愣是將一把平平無奇的油紙傘,塞出了千金不換的貴重感。
塞完這貨就往旁邊退開了,一副事不關己等你好戲的模樣。而一進到雨幕範圍後,他手臂一揚,變戲法似的又撐起了一把新的油紙傘,連根頭髮絲都捨不得淋著。
「去啊。」
見韓修不動,御夜四肢併攏,手背朝前,趕什麼似的直催促。
韓修都佛了,沒記錯的話,是這位大爺主動要擔大梁,說要破解這場心災的吧?
從不知道,自己精心教出來的學生是這麼個偷奸耍滑的貨,韓修認命,舉著傘,迎面朝那詭異的送棺隊伍走去。
棺材四角的四道人影,韓修能從氣息認出來,是被心災迷惑的那四個普通人。
此刻他們披麻戴孝,表情僵硬,麻木陰森的臉孔卻像抹了厚厚的石灰,使原本的面目都走了樣,生生像是扣上了一層石膏的面具。
一眼看去,那面具竟是一致的,是一張青年男子的臉,眉目硬朗,下巴略寬,是一種硬實長相,但眼角和嘴角都微微往下,顯出一種苦大仇深的怨氣與不甘。
韓修對那張臉沒有印象,但想必就是那心災的本源相貌了。
可見心災對他們的侵蝕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程度,再不破解,他們就要徹底與心災融為一體,救不回來了。
韓修微微屏息,沉著走近,垂於袖中的那隻手已在蓄勢,稍有異動便會凌空起陣,先將這四人控制。
這四人明明身材各異,臉卻近似無比,眼珠子直勾勾看過來,視線死死盯在韓修臉上,仿佛在盯著什麼累世的仇敵。
這令韓修微微訝異,按理說他在這個夢境裡屬於外人,心災縱使有惡意,也不該如此有針對性。
畢竟後方不遠就站著御夜那個大爺,怎不見這四人瞪他?
正疑惑,面前那漆黑的棺材發出嘎吱一聲,棺蓋竟緩緩翹了起來。
乍一看去,像是怪物悄然張開了嘴,正要擇人而噬,更恐怖的是,棺蓋翹起來的縫隙里,一雙白森森的眼珠露了出來,怨鬼似的瞪著韓修。
真嚇人。
韓修不忍了,當即要抬手起陣,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將面前這四人一棺捆縛再說。
「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御夜的聲音從後響起,慢條斯理的阻止他的動作。
御大爺很悠哉,感情現在正面對棺材凝視的不是自己,完全沒壓力。
韓修完全不打算理會這不做人的建議,但接著他就感覺有什麼從頭頂壓了下來,有很大一面東西墜下,化作千絲萬縷,從上到下,毫無道理地將他捆了個結實。
「什麼?」
韓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御夜剛遞給他的那把傘。
那傘的傘面早就畫了束縛的符文,發動得毫無徵兆,強硬制止了韓修一切反抗的動作。
「啪嗒。」紙傘落在地上,韓修淋在雨里,兩臂卻牢牢困在身側,動彈不得。
「你想幹什麼?」韓修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御夜,心驚不已的同時,忽然萬分同情起羅邵。
羅邵當時被他捆住的時候,想必比他現在的心情還要緊張。
時隔一天半,羅邵同志一頭撞死的決定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韓修卻連一頭撞死的機會都沒有,被面前那棺材裡騰起的黑霧纏住,一下給拖了進去。
「哐當」一聲,人結結實實地撞在木質的底上。
韓修哪肯坐以待斃,奮力翻身而起要跳出棺材。
可是一道沉睡符文迎面襲來,正正蓋在韓修臉上。
「別慌。」
透過棺材即將合攏的縫隙,韓修看見御夜一手執傘,一手還保持畫符的手勢,嘴角帶著淺笑,聲音像哄孩子入睡的大人一樣溫柔繾綣。
別慌你大爺!
韓修心裡爆粗,簡直想跳出來跟這缺大德的玩意拼命。
他想御夜一定是認出他了,所以才在傘上作弊陰他。
但王八犢子什麼時候學的一肚子壞水?雙手遞傘給他時多麼輕鬆自然,沒有暴露一點暗算人的心思,神態堪稱行雲流水、信手拈來。
可就算是為那莫名其妙的20個仇恨點,難道不能明刀明槍的來?
居然要借心災之手讓他陰溝裡翻船,哪一世的男主這麼造孽過?這小子一定是不行!
韓修想把幾世攢起來的污言穢語全砸當代大聖主的臉上,一點風度都不打算要。
可惜睡意兜頭蓋臉,隨著御夜的心意,壓得韓修眼皮直往下墜。
這已經是在夢境裡了,而且是心災主導的夢境,要是再睡,他就可能完全被心災操控,陷入傀儡般任人宰割的處境。
「你有種就自己來。」
韓修七竅生煙地強撐著眼皮跟御夜宣戰,實在不能接受稀里糊塗被心災幹掉的結局。
「釣魚,要掛餌,你委屈一下。」
御夜笑盈盈看著他,依然是那副不痛不癢的自在模樣。
但那話出口,就一下推翻了韓修的預測——他並不是要害韓修,而只是把韓修當成釣魚的餌料了。
解說完,他還施施然地點了下頭,示意韓修不要過度緊張。
「放心,我在,不會讓你有事。」
韓修:「……」
韓修氣急,心道放心你個大頭鬼!
但話來不及罵出口,只能眼睜睜看著棺材蓋在眼前合上,整個世界墮入無邊漆黑。
「嗡——」
短暫的震感過後,幸好身上的束縛並未一直存在,韓修眼前一黑的同時就馬上鬆開了。
這令韓修緊繃的心情得到舒緩,並且立刻翻身而起,一把推開棺材蓋。
「吱呀」一聲,棺蓋應聲而開,眼前豁然大亮。
只不過推的手感很輕,不像從下面頂開沉重的棺材蓋,倒像是站著推開一扇門。
過了兩個呼吸的工夫,等韓修眼前清明,終於能看清事物時,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錯覺。
因為根本就不是錯覺。
他沒有如預期中那樣躺在棺材裡,而是筆直站著,實實在在地推開了一扇門,
原來夢境已在不知不覺中偷梁換柱,他在黑暗降臨的一瞬,就被御夜的沉睡符壓得睡了過去,此刻意識已經沉入夢中夢,是在被心災操控的傀儡之境裡了。
終究是讓御夜暗算成功,韓修真是恨不得把那混帳抓到手裡嚼吧嚼吧吞了。
惱火地靠想像發泄一下火氣,韓修不得不沉下心,準備應對接下來必然更加兇險的逆境。
所有怨、恨、貪、嗔和不甘化作執念的原點,無不是瘋狂、血腥、猙獰遍布的人心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