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夜安靜時的眼神,總有種像是能穿透人心的深刻。
他每次這麼一聲不吭地看過來,韓修都有種藏身份卻被抓了現行的心虛感。
不過這次,御夜的眼神似乎又沒那麼深刻,因為染了倦色,似乎淺了不少。
「我不回遊夢湖。」
御夜看著韓修,沒有算計或試探,只是十分平靜地否決韓修尚未說出口的打算。
這讓韓修不由得微微愣神,沒想到御夜竟然已經猜到他想帶他回遊夢湖去。
御夜真身就在游夢湖,要想保他平安,自然還是得回遊夢湖,先讓他魂識回歸本體,再將穿刺他全身的兇殘禁術毀掉。
可御夜卻不願意回去,否定的平靜而堅決。
對此,韓修定定看著御夜。
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以御夜洞察人心的能力,自然懂他的想法。
只見御夜似是累了,微微垂低了眼帘。
「我得去皇宮,你要是不想去,就自己回遊夢湖,別耽誤我的事。」
他說話口吻雖然淺淡,但是韓修知道他的決意。
如果韓修不聽,御夜八成會不擇手段逼著他聽。
那怎麼辦呢?要不要跟御夜硬碰硬,比比誰更不擇手段?
韓修心裡在權衡,筍子適時給出建議。
【宿主,最好別跟男主硬碰硬,萬一逼得男主黑化,後果可是很嚇人的。】
筍子這邊存著韓修全部的副本經歷,他就是因為太為男主好,結果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
聽了筍子的分析,韓修原本堅定的心思微微動搖了。
他與御夜對視,最終還是嘆口氣,用妥協的眼神看向還擋在面前的玉楓。
玉楓不愧是當朝皇帝,雖然遭了點挫折,但後備力量還是相當堅固的。
皇城禁衛很快找了過來,浩浩蕩蕩當起了運輸隊。
豪華的皇家馬車裡,御夜躺著休息。
那麼高高大大的一個人,被柔軟簇新的軟緞墊著,襯的臉色越發白得驚心。
車駕搖晃顛簸,他始終閉著眼睛,似是睡得很沉。
可韓修只要移動,哪怕只是起身去矮几上拿個果子,他都會悄然睜眼,目光跟隨韓修背影,確定他只是拿東西,不是要走,才又默默地閉上眼。
而他從背後看韓修的眼神,如同沉澱了經年累月的風霜雨雪,充滿滄桑,卻又帶著對人世的千般留戀。
【嘖嘖嘖,瞧瞧這小眼神兒,生怕你跑了。】
意識里,擁有上帝視角的筍子愉快吃瓜。
不光自己吃,還把韓修看不到的視角畫面,回放給韓修看。
【之前他還牛皮哄哄地讓你自己回去,其實壓根沒打算讓你走,妥妥的欲擒故縱,我懷疑你當時要真丟下他走,他絕對吐血給你看。】
苦肉計常用的戲碼不就兩個,暈倒和吐血?
韓修無奈回想了一下,覺得筍子說的肯定是對的。
但是知道也沒用,孩子都上苦肉計了,雖然是低端把戲,但是不湊巧,韓修就是吃這套。
只要御夜真擺出虛弱的樣子,哪怕有誇張在演的成分,他也沒辦法不心疼。
哎,這是被御夜吃定了的節奏。
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韓修掰開剛拿來的果子,愁緒萬千地啃了起來。
愁歸愁,該吃還得吃,肚子得填飽,才有力氣應對接下來的考驗。
一行人第二天天不亮,就快速抵達了皇宮。
倒不是行軍速度多快,而是剛脫離荒野山道,就能找到京都解離師設置「千里一寸」傳送,直接回皇宮。
偌大的宮城,韓修隔了百餘年再看,發現這建築真是能經風雨,這麼久過去,和他前世所見相比,竟然沒什麼太大變化。
就連最高的兩座大殿之間,那棵翠綠的蒼松,都好像沒怎麼變。
要不是還得裝作沒有前世記憶,韓修真想揪著負責花木的工匠,問問他怎麼養的樹,養這麼多年,居然一點都沒長,是不是沒用心對待這棵千年老樹。
皇宮最高的兩座宮殿,分別是當代解離師聖主與當代君主的議政大殿,分立又並立,不分主次,平起平坐。
當然那是韓修前世的光景,現如今,御夜這個樣子,所謂大聖主,實權也不知還剩幾分。
「恭迎聖主歸來!」
韓修心生感慨之際,忽然聽見了渾厚如潮的高呼之聲。
目光穿過緩緩開啟的聖主大殿的宮門,就見裡面浩浩蕩蕩,數千頂尖解離師分列兩旁,齊齊俯首跪拜。
御夜並不驚訝此等場面,平靜地走過去。
韓修沒預料到這樣的場面,腳步下意識停住,有些戒備和警惕。
但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御夜牽著他,面對如潮的人群,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等場面,又像是眼裡根本看不見這些膜拜,只是淡然地牽著韓修往前走。
韓修邊走邊轉頭打量兩旁的人群,雖然他們低著頭,但是韓修能從他們身上感受激烈的情緒。
御夜的歸來令他們欣喜,激動,因為上一次親眼面見聖主殿下,還是二十年前的事。
雖然解離師壽命要比普通人長,但是二十年,也已經是個足可感慨的時間跨度。
韓修懵懂地走著,當眼前人群逐漸稀疏,一道有些蒼老,但仍顯高大的身形便出現在了盡頭處。
韓修一見那身影,內心便湧起一陣物是人非的感慨。
英王,前世會半夜踹開他房門,拽著他喝酒的英王。
他居然還活著。
只是老了,頭髮全白了,滿臉的褶子,那雙垂在袖中的手,都跟殿外那棵老松樹的皮一樣枯槁了。
「又一個二十年,辛苦你了。」
英王雖然蒼老,卻精神矍鑠,他似乎對過往一切陰謀算計毫無芥蒂,一邊感慨慰藉,一邊大步走來。
韓修眼看著他大咧咧露著牙笑,一邊張開手臂靠近,似是想擁抱御夜。
當即怒從心中起,直接一抬腳,朝這老東西膝蓋就是一踹。
這一踹毫不留情,是拿出要廢他一條腿的狠勁去的。
在沉雨心災的記憶里,那杯由沉雨遞給御夜餞行,卻下了九鶴之毒的酒,就是這狗東西準備的。
本以為這狗東西已經埋土裡了,找不到人討公道了,沒想到啊,竟還活著!
韓修有報復之心,可英王卻似未卜先知。
「誒嘿,踹不著。」他不算矯健地避開這報復的一踹,竟還得意地朝韓修挑釁。
這不要臉的脾性,真是一點都沒改。
挑釁完了韓修,英王倒是沒敢再靠近,而是看向御夜,說:「這次這小傢伙尤其的凶啊,發生什麼了?」
御夜身形筆直地站著,直白坦蕩地說明了原因。
「他進入了沉雨最深層的記憶,看到了你騙沉雨給我下毒的經過。」
聞言,英王故作輕鬆的表情一僵,所有偽裝的輕鬆都土崩瓦解。
但這種崩潰的神情也只是一瞬,狗東西兩手叉腰,苦笑一下,搖搖頭,說:「過去那麼久的事,還提起來做什麼呢?」
御夜微微閉了閉雙眸,不知道是不在意了,還是在逞強克制。
但最後當他重新睜眼,眼裡便只有一派對萬事萬物都無所謂的淡漠。
「是你問發生了什麼,我只是作答。」御夜無所謂地說了一句,便牽著韓修要繼續走。
英王得了這句話,好似得了什麼赦免,便又恢復之前那種輕鬆愜意,笑著把心虛愧疚都忽略過去。
然而他們兩個互相敷衍,韓修卻敷衍不了。
手還被御夜牽著,可韓修腳底就像生了釘子,一動也不動。
「他不計較,你就連愧疚都可以省下了?」
他質問英王,眼裡沒有過分直白的怒意,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漠。
最後發出一聲冷笑,嘲諷:「呵呵,你也算個人?」
英王被這般毫不委婉地痛罵,剛剛緩和的臉色頓時又是一僵。
韓修看見麵皮在抽動,袖中雙手也緊緊攥成了拳。
這架勢,莫不是要動手?
那可太好了,正好他也想打,誰怕誰?
韓修就不信自己年富力強,還能打不過這一把老骨頭。
然而韓修做好了大打出手的準備,英王攥緊到發抖的拳頭卻是一松。
這一松,英王整個人身上繃著的那股心氣,也跟著煙消雲散了似的,剛剛那種精神矍鑠的氣勢也不見了。
他像是一瞬間完全老去,沒有丁點精神頭,就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
「哎。」英王嘆了口氣,用無奈眼神看向御夜。
「這是韓修最後一道殘魂了吧?找回他,你的心愿也能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