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王一副要生吃活人的兇狠模樣,一般人早就嚇得癱軟了。
但皇宮裡伺候的御醫,什麼場面的醫鬧都見識過。
老御醫心裡其實淡定得很,但在面上擺出恭敬遺憾的神色,溫聲解釋道:
「並非有人暗害,是這位小公子先天有缺,本就活不長,如今本不過是壽數到了。」
「壽數到了?」
英王被這句話震了一下,隨即心下瞭然。
他於是沒再糾纏御醫,擺擺手,讓他們先盡力穩住韓修性命,盡人事。
至於天命,誰來也扭轉不了。
韓修在床上躺了兩炷香的工夫,人才從虛弱的昏迷中醒過來。
英王坐在他床邊,有些心疼地看著他。
「醒了?好一些沒?要不要吃糖?」
他對哄孩子不拿手,只知道小孩子大多都是愛吃糖的。
韓修眨眨有些模糊的眼皮,對上英王的視線,問:「我怎麼了?」
韓修知道自己這具少年身體快不行了,但他要知道英王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英王繃著一張臉,在猶豫要不要跟韓修說實話。
這么小的年紀,就要面臨壽終,實在殘忍。
但韓修白了他一眼,有些費勁地別開臉去。
「我覺得我快死了,你老實說,是不是你記仇,暗中給我下毒了?」
輕飄飄一句話,差點把英王嚇跪了。
「我的小祖宗,這種話不要亂說!御夜會當真的!」
他把御夜當年手刃齊宗的事說出來,讓韓修知道這種事的嚴重性,同時也是真心表明自己清白,真沒那個膽量害他。
「你就是壽數到了,知道嗎?像你這種魂魄不全的小玩意,能活到這麼大已經算不錯了,你是不知道以前幾世,有的壓根就沒活到回皇宮。」
原來人人都知道韓修魂魄不全,這讓韓修這個當事人反而顯得很無知了。
意識里,筍子給韓修解答:
【英王說的沒錯,第一世你三魂留在軀殼驅動禁術鎮壓心災,轉世的只是七魄。這在本副本的設定里,就是註定的短命。】
【當然這一世你這具軀殼本該還能再活躍一陣的,但是剛剛在密室,你受到了本體三魂的吸引,差點被強行吸過去,因而加速了你現在這具軀殼的衰亡。】
【你意識能寄居在轉世的最後一魄里,是系統開掛的結果,要麼保持現狀不變,要麼,等本體三魂七魄齊全,再轉移回本體,否則都有意識破碎的高危風險。】
聽筍子說明自己的情況,韓修也是佛系了。
然後他跟孫子又確定自己最擔心的事:
「那我本體能動是怎麼回事?那真是植物人嗎?你確定不是被別的東西奪舍了?」
回想在密室里的經過,他的本體豈止是會動?那是直接壓著御夜耍流氓啊。
說那種情況是植物人,韓修總覺得不太能信。
【放心啦宿主,那真的是本體的正常條件反射。】
筍子認真安撫韓修,給出合理解釋。
【本體看似流氓的舉動,其實是三魂感應到你的存在,出於本能,想要跟你重新融合,你當時感覺到的,意識要被吸走的感受,也印證了這一點。】
「好吧,不是被奪舍了就好。」
韓修多少是放心了,然後轉頭看著英王。
「前幾世的事,你知道多少?」
「前幾世啊,這說來就話長了。」
英王嘆著氣,扶著床欄在床沿邊坐下來。
他用側臉對著韓修,微微昂頭透過窗台看遠天。
「御夜每隔二十年就會回歸一次,回歸的時間有長有短,但無一例外身邊都帶著你。」
「有時候運氣好,他狀態不錯,你也活蹦亂跳,於是就會像這次一樣,他牽著你的手,你倆一起高高興興地回來。」
「但更多時候運氣不好,主要是你狀態不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他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不行了。」
「你不行了的時候,他能支撐的時間也會短很多,有一次他遲到了很久都沒回歸,我到處找,發現他抱著你的屍體,迷失在半路上。」
「你一定沒見過那種場面,寒冬里下著雪,他靈識明明已經瀕臨潰散,但怕不能將你送回,於是強行維持靈紙之軀,於是他走一步,身上就簌簌的落下碎片……」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只剩個隱約的人形在那裡,白皚皚的雪林,他就像個遊蕩的鬼魂,因為看不見,聽不見,於是在寂靜和黑暗裡迷路,但依然不放棄地抱著你,要送你回來。」
順著英王直白的描述,韓修想像了那個畫面。
他心裡一疼,眉頭皺著。
「送我回來,我難道就能活了嗎?」
心疼御夜受苦,又氣御夜執迷。
聽了韓修的氣話,英王眼底卻是亮了亮。
「應該能的吧。」
他說,也不太有把握。
「轉世的你註定短壽,那是因為三魂七魄不全,但御夜所做的,正是將你三魂七魄補全。雖然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如果是你,確實有復生的可能。」
果然是為了復活自己。
韓修心裡一陣低迷的感動,很沉重,因為這中間摻了御夜太多的苦。
當年他完成了系統任務,於是走得瀟灑任性,全然沒考慮御夜能否承受。
如今回頭看,忍不住感慨自己當年真是塊絕世無情的硬木頭。
「你走吧,我想自己躺一會兒。」
從英王處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韓修第二次趕人。
英王不敢招惹他,又不敢真放著不管,於是叫一眾御醫就在殿外候著,有情況隨時上。
他自己也在殿外候著,拒了宮人細心拿來的凳子軟墊,就大喇喇坐在殿前的台階之上。
御夜是一個時辰後來的。
其實英王第一時間便派了人去稟報御夜,但是御夜那間密室是不准外人踏足的,於是傳信的宮女就只能在殿外等著,一直等到御夜自己肯出來,才戰戰兢兢把事情匯報了。
「怎麼會突然重病呢?」
到了殿前,一照面,御夜就問了這樣一句。
雖然口吻並不迫人,似乎就只是疑惑,但對英王來說,真跟催命似的。
「御醫作證,是他自己大限到了,跟我無關!」
御夜淡冷地看了英王一眼,未再多言,邁步入了寢殿裡。
「你怎麼樣?」
御夜撩開床上幔帳,俯身查看韓修的情況。
「不怎樣。」
看見御夜,韓修就想起英王給他描述的,一個破碎的人形在皚皚雪原里迷路,懷中還抱著他轉世的屍體,看不見,聽不見,鬼一樣地遊蕩。
心疼,難受,但是又不能說出來,便只能裝出個冷漠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