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高牆林立,光影濃郁斑斕。
傍晚雲霞翻湧,嫣紅中透射金輝,似將睡未睡之人,以迷濛雙眼俯瞰更迭的人間。
當光被影吞噬,夜隨黑幕降臨。
路燈龕漸次燃起,火與石柱林立,人間如星海,偌大都城反而比白天更顯絢爛。
官道盡頭,兩列車馬隊伍沉沉踏來。
兩旁燈龕星火搖曳,於暗夜中奏起無聲威壓。
到處都是靜的。
但人卻很多。
城內外上萬百姓,跋山涉水而來,烏泱泱抵達主城長街,隔著官兵巡防的人牆,浩蕩盪跪地,默送這列特殊的車馬陣仗。
耳畔只聞俯仰叩拜的簌簌聲,以及車轍碾過地面冰碴的嚓嚓響。
「祟主在上,罪民拜首,血為酒、肉為食、骨為盤,維此祭禮,祈神赦罪,誠心叩禱,伏惟歆享……」
百姓們雙手合十,默默在心中念誦著從懂事起就會背的《自罪書》。
相距主城大街數十里,借著城樓沖天的烽火,兩個半大小子偷溜出門,想一睹只在傳說中聽聞,卻從未親眼見識的滌罪大典。
「泥猴子你帶帶我,我爬不上去!」一個小胖墩昂頭在牆根下,急得直跳腳。
他本就比同齡人矮,還生得圓潤,想爬上十尺高牆,著實吃力。
相反的,與他一道來的泥猴子就靈活得多,細長手腳在牆根邊的梅子樹上幾下借力,真像只靈活的猴子,馬上就蹲上了牆頭。
「來,你抓著我腳上來。」
泥猴子很講義氣,當即攀著牆頭垂下一條腿,權當繩子給小胖墩借力。
小胖墩一個使出吃奶的力氣縱身一跳,抱住泥猴子的小腿不撒手。
這瘦子帶胖子的組合,看著就很吃力,但泥猴子看著精瘦,卻是一身蠻力,硬是帶著小胖墩往上提,眼看著就要成功。
可兩個小子使盡渾身解數,卻不料出門在外,除了人和還要注意天時地利。
不巧那牆頭的磚瓦歷經風雨,已經鬆動了,原本一個人攀爬勉強維持,可再加一個小胖墩,就著實勉強了。
於是咔的一聲,最頂上那塊被泥猴子攀著的磚塊就脫落了。
兩個小子啊一聲短促驚叫,以為這下屁股要交代在這。
驚慌中,下方一雙有力手臂伸來,將這兩個頑皮孩子先後接住,輕拿輕放地擱在地上。
「哎呀娘呀,嚇死我了,還以為不摔死也要被你坐死了。」
安全落地的小胖墩連拍心口,喘著粗氣對泥猴子說。
泥猴子卻不理他,昏暗中睜著明亮的大眼,看著面前剛救了他們的大人。
「兩位小哥,你們家在附近嗎?可否跟你們家大人換點吃的?放心,我有錢,不吃白食。」
韓修摘下頭上斗笠,風塵僕僕對泥猴子和小胖墩說道。
他進入【滌罪】副本已經一天加半夜了,這倆小子是他遇到的第一批活人,於是順手撈了人,再爭取弄點吃的。
泥猴子盯著韓修的臉打量半晌,說:
「我爹娘和鎮上人都去滌罪大典祈福去了,天不亮不會回來的。」
聽這意思,好像是委婉地表示拒絕了。
韓修也不能欺負小孩兒,準備再找別的地方碰運氣。
結果泥猴子忽然拉住他衣角,拍拍自己的胸脯說:「雖然爹娘不在,不過沒關係,我也會做飯。」
泥猴子的家就在不遠處,快步兩柱香的工夫就到。
韓修餓的厲害,不勞泥猴子,自己動手生火,煮了鍋粟米糠皮野菜糊。
兩小碗下肚,飢餓緩解,韓修才顧得上打量周遭環境。
外面是夯土矮院牆,圈著一堂二內的青磚牆基房,房頂蓋青瓦,地面也有青磚鋪地。
在這個副本世界,這就已經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中農之家了。
只要不被祟主的「罪簽」選中,便可稱之美滿。
忽然,「嗚哇~」一陣嬰孩啼哭從臥房那邊傳來。
泥猴子一下跳起來,趕緊衝去臥房。
小胖墩瞧著泥猴子背影,跟韓修說:
「泥猴子娘年初生了一對龍鳳胎,才仨月大,白嫩嫩的兩個小糰子,就是能吃,稍有點餓了就哭。」
韓修聽得心癢,也想去瞧瞧那白嫩嫩的兩隻小糰子。
但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天光大亮,像是著了地火,隔著窗戶紙,都能看見外頭整片天燒的通紅。
看見這一陣光,韓修眉頭便不自主地皺起,心內沉冷,眼底凝著寒意。
【宿主!已觸發罪簽劇情,請做好準備,一旦錯過此次罪簽,需要一年後才能再次觸發。】
意識中,系統發來關鍵信息提示。
韓修默默收緊十指,記憶隨「罪簽」二字湧起的畫面,是一座殺戮深淵、人心煉獄。
【滌罪】副本是有神設定,而且是一神專治,定下人類生而有罪的鐵律,活著是恩賜,苦痛與死亡皆是恩賜。
這位獨裁、視眾生為罪徒的神靈,便被稱為祟主,是整個副本生民自出生時起,便天然要敬畏的存在。
與其他副本明顯不同的是,這裡一年四季不過任何節日,生日也不被在意。
就只有一個全體性的活動,便是以城為單位,祟主發放罪簽,選出四十九名青少年,將他們送進祟靄深林的滌罪大典。
而且這個活動持續全年,先是在各個地方城池內部舉行,之後層層篩選,過了外城祟靄深林還有多重內城,過了內城還有王城。
無論最終是否活下來,所有被罪簽選中的人都會被百姓當做英雄。
因為這些人擔負了過去一年裡,全體凡人的「罪」,他們進祟靄深林經歷的所有廝殺與磨難,皆是為全體凡人贖罪。
未被罪簽選中的人,都會尊重那些被選中的人,同時,也對他們遭受的一切折磨痛苦視作平常。
這裡的百姓將祟主的存在當做正常的天地法則,韓修這個外來者才明白這一切的真相。
所謂「祟主」,並不是什么正經神明,而是以凡人恐懼、仇恨、殺意,等等或負面或惡意的情感為食的邪靈。
那並不是實際存在的怪物,而是無形、無體,凡人無法通過任何感官去發現的存在。
但只要某一年的滌罪大典不夠圓滿,來年整個人間便會天災不斷。
乾旱、洪水、蝗蟲、地震……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所以從韓修的角度看,這就是個以虐殺少數人為代價,確保多數人能安穩生活的,邪靈的進食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