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凌宇和小七共同度過的這些年歲,相互依賴,親密無間。
遇到對的人,幾乎毫無保留。
「幾乎」二字包含了很多。
再親密無間,也總會有秘而不宣。
也可以說正是因為親密無間,因為在意,才有了那些秘而不宣。
為了對方,可以隱瞞一些對於自己微不足道的小事。
譬如凌宇瞞著小七提前外出,讓他能多歇息片刻。而小七亦會瞞著凌宇,獨自攀上陡峭山崖,採擷峭壁石縫間生著的藥草。
「這些小細節都被夜嵐看在眼裡,上界事情紛繁複雜,夜嵐偶爾下界,看看兩人都會覺得被治癒。
不過經常也會氣上加氣,兩人就算再早熟,年紀擺在那,身邊沒有大人,總會被有色眼光看待。
所受的或是同情憐憫,或是輕蔑白眼,或是明目張胆的欺侮,分不清哪一種情況最差。」
每一種情況,每一刻都有可能正在進行。
上一刻的歡喜可能下一刻就變了樣。
採摘到草藥是喜悅。
小七掉崖造成的傷勢未愈,便強拉著凌宇至鎮上打算換錢買鞋。他緊握著凌宇的手,踏入熟稔的藥鋪。
草藥店老闆對兩人已經很熟識,笑呵呵對兩人詢問,「今日又尋得了什麼好藥材?」
兩人小小年紀,偶爾尋到的草藥卻是讓人驚訝,小七拿出他摘到的草藥遞給草藥店老闆。
「阿叔,你說的倉葵子,我摘的可對?」
掌柜接過細看,面露驚詫:「還真是!」
小七眼神清亮,語氣卻穩,「那日您說,我若能摘到,就給我六兩,可還作數?」
小七和掌柜的話落入在一旁的凌宇耳中,凌宇驟然側首,就看到小七略帶求饒的表情,心中瞭然。
阿七采這藥還真是早有預謀,又瞞著自己去冒險!
先前沒法制止,只能預防以後。
凌宇向前,對著掌柜帶上幾分懇求,也帶著氣,「這些生長在險峻之處的草藥,阿叔別再私下告訴阿七了。」
掌柜瞧著二人神色,心下明了,不過他真沒想到小七這孩子能採到藥材,對小七勸解道,「小七,聽到你哥說的沒,萬事小心別冒險。」
小七很快地點頭答應,「所以阿叔答應我的價格還作數嗎?」
掌柜無奈笑起開玩笑般罵道,「還真是個小財迷。」
想起自己對小七承諾的錢,本來還有點猶豫,又見小七袖口隱露傷痕,就當給自己積福報,掌柜點頭答應,「作數。」
銀錢剛落袋,為了預防凌哥拿這些銀兩和掌柜阿叔換治療的傷藥,白白浪費他這身傷,小七忙不迭拽住人手腕,疾步出了藥鋪,徑直朝鞋店去。
一出門,長街日影下,不給凌宇開口的機會,小七湊到凌宇身邊,輕輕喚著「凌宇哥哥」,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兒撒嬌的意味,讓人難以冷臉對待。
「我的傷真的無礙,幾日便好。你應該能看出來的,凌哥。」
凌宇冷不下臉,只能和以往勸告小七的一般,「受傷不是小事。」
小七聽了,和以往一般點頭,不知是否聽進去。
凌宇撩開小七的碎發,查看小七額頭上的傷,「那日我在崖底找到你時很害怕。」
額頭上的血液怎麼止都止不住……
小七往前走著,「好,我答應凌哥,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做什麼我一定與你商量。」
往前走,沒走多久便到了製鞋店,小七拉著凌宇坐下,在他耳邊碎碎念著,「凌哥對我好,我也想對凌哥好。」
說著忽而一笑,眼裡閃著澄澈的光,「如果凌哥真的把我當家人就不可以拒絕我的關心。」
言罷,小七腳步輕快地走向夥計。
夥計對他有印象,對他開玩笑道,「買鞋的錢攢夠了?」
小七點頭,拿錢袋在夥計面前搖了搖。
夥計回憶著之前這孩子的要求,去貨架上拿了雙鞋遞給小七。
小七接過,回到凌宇面前蹲下身,將新鞋遞給他,「凌哥先看看。」隨後自己則給凌宇握住凌宇腳踝給他脫鞋。
指尖觸及皮膚的溫度,少年低垂眼帘很是專注,讓凌宇喉間微哽。
新鞋妥帖地套上足尖,尺寸分毫不差。
小七仰起臉,眼底漾開明亮笑意,仿佛春冰乍破,伸手在頓住的凌宇面前晃了晃,「合適嗎?」
剛給換了鞋的手,小七目光流轉,惡作劇般用指尖戳在凌宇臉頰,連戳了好幾下。
凌宇因小七的舉動回神,又因為眼前人帶上了笑意,無奈拽下小七的手。
「很合適。」
日頭正烈,門口忽地走近一伙人,鎮長公子李旭領著三五家丁晃至店前,夥計見狀急忙去招呼。
小七皺眉,恐怕又要多些麻煩事。
這麼大動靜也把鞋店的掌柜引出。
李旭斜眼掃過店內,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聲音拖得冗長,滿是嫌惡:
「嘖,王掌柜,你們店裡怎麼什麼人都有,也不怕東西丟了。」
鎮裡的人沒少被李旭找麻煩,可惜敢怒不敢言,掌柜只能連忙點頭,眼神示意凌宇兩人趕快走。
好在凌宇和小七不是愛多事的人,能明白掌柜的暗示,起身打算離開。
李旭見此才走進鞋店。
小七拿著新鞋,兩人路過夥計,凌宇打算悄悄把銀兩交給夥計。
裡邊忽然有家丁出聲,「少爺,你看那兩窮酸傢伙真把鞋買了!」
李旭作威作福慣了,行事全憑心情,揚了下下巴,身後家丁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上前,蠻力搡開凌宇。
同時把小七撞倒,一把奪過了小七手中那雙鞋。
李旭用兩指拈起一隻鞋,仿佛沾了什麼穢物,眉宇間儘是鄙夷。
下一刻,他手一松,任由鞋子跌落到地面,隨即抬腳狠狠碾踏上去其中一隻,鞋面頃刻污損變形。
四周圍觀者屏息垂首,無人敢出一言。李旭仗勢欺人已成常態,誰都不願引火燒身,忍一忍就過去了。
小七面上不見怒色,反手按住驟然繃緊欲起的凌宇。
他唇角甚至牽起一絲弧度,話音依舊平穩帶笑,「公子說的是,是我們冒失了。」
凌宇指節捏得青白,沉默地彎腰拾起那隻丟到他們附近的鞋,抖落塵灰。
凌宇沉默之中去拉著小七,打算帶著他離開。
這般無視的態度,卻似油潑入李旭心火。
李旭厲聲喝道,「站住!」家丁即刻堵住兩人去路。
李旭腳尖用力碾著地上另一隻鞋,「另一隻鞋,不想要了?」
「要不你們給小爺跪下磕個頭,不但不治你們冒犯之罪,這鞋,就當本公子賞你們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李旭很知道怎麼侮辱人。
村上偶爾會來教書先生,小七和凌宇自然沒那個錢,當然,錢沒有,時間更沒有。
對於他們,生計才是首先考慮的。
不過教書先生覺得兩人聰慧,允許他們旁聽,旁聽還是能學到一些,正好學到過男兒膝下有黃金這一概念。
凌宇按照先生所教行動,本來在隱忍,聽到下跪之時怒氣溢於表面。
小七握緊凌宇的手指,讓他有些疼,凌宇看向小七,就看到他對自己搖頭。
小七毫不猶豫屈膝跪下,面色不變,直接低頭道,「請公子海涵,」
一張嘴伶牙俐齒,「鎮長大人民心仁厚,治理有方,公子寬宏大量,定不會與我等微末之人計較。」
李旭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凌宇,小七注意到他轉移的視線,出聲拉回:
「是我和阿哥有眼不識泰山。」
李旭注意到他拔高的聲音,嗤笑道,「你們感情還挺好。」
看向凌宇發紅的眼眶,李旭眼珠一轉,忽生一個辦法,抬腳便狠狠踩上小七撐於地面的手指。
靴底重重碾磨,骨節發出細響。
小七能忍,不過眼下示弱才是正確的做法,臉色霎白,冷汗沁出額角。
李旭俯身對小七道:「你還挺機靈,不過既然這麼想買鞋,本公子斷你幾根手指拿鞋子賠給你怎麼樣?」
凌宇握著小七的手在抖,猛地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多有冒犯,請公子高抬貴手,我們立刻離開。」
李旭頓覺索然,撤開腳,撣了撣衣袍,「還以為你有多硬氣,無趣至極。」
轉身離開,離開前指了幾雙鞋,「記在本公子帳上,包起來給他們,就當打發乞丐了。」
見人離開,小七仿若無事發生般拉著身邊人起身,望著前方離去的背影喃喃說著,「凌哥,我們白得了幾雙鞋欸。」
感受到握著自己的手在抖,小七眉間皺起,還沒偏頭,他被踩的手掌心被輕輕托起查看,一滴淚珠滴落在手背。
小七笑意退卻,偏頭望著眼眶發紅的凌宇,抬手擦乾凌宇眼角的淚痕。
想開玩笑逗凌宇開心,玩笑的話語涌至舌尖,怎麼也說不出,翻湧的情緒壓迫著神經,小七隻能先壓著心中的情緒。
夥計捧著包好的鞋遲疑上前,「這鞋……二位還要麼?」
對上夥計,小七不再沉默,復又掛上遊刃有餘的淺笑,轉身道,「只要兩雙,其餘可以換成錢嗎?價錢的一半也行。」
夥計看向因為方才動靜引出的掌柜,掌柜對他點頭。
可能出於同情,夥計最後給他們的錢不少,只不過他們也不確定是否是鞋全部價錢就是了。
凌宇垂眸,在小七之前接過兩雙鞋。
小七看著他笑了笑,用沒受傷那隻手牽著凌宇離開。
「對此情形,暗中的夜嵐司空見慣還是氣得慌。
夜嵐:「方才不幫,我現在去處置那小子總可以了吧?」
歸墟搖頭,「讓他們自己處理。」
隨後看向夜嵐,歸墟繼續道,「你的決定沒錯,小逾處事還是過於幼稚,那小子或許真能幫到他。」
夜嵐回想起這兩年,凌宇聰慧,很少讓他們吃虧;許七身上的狠勁,就算他們吃虧也會不動聲色討回來。
夜嵐看得出來,那孩子是個記仇的。
不過……夜嵐不爽瞧著歸墟:
「幼稚,要不你算算你小侄兒多少歲。」
夜嵐細數著不滿,「小逾前幾天才在崖底找到昏迷到不知死活的許七,方才的事對他打擊更是不小,虧你能說出口幼稚二字。」
本來就不爽,夜嵐腦子一熱對歸墟繼續道,「你和他這般大的時候還跟在大師兄後面哭呢!」
夜嵐說完僵立在原地,張口又嘆氣閉嘴。
小七來了快兩年,這倆孩子遇到的爛事,一茬又一茬,沒完沒了的。
夜嵐無數次試圖和歸墟溝通,只能得到一個啞巴。
每每看到小七陪著小凌宇度過那些不好,夜嵐只能在心中慰藉自己:
至少是兩人一起面對,外加慶幸自己當初留下小七的決定。」
不想再多遇事端,兩人回家,給小七手擦藥過程中,凌宇沉默得可怕。
小七一時有點應對不來,直到凌宇開啟話頭。
凌宇輕輕塗著藥,「抱歉……」面色帶著冷,「我是不是很沒用?」
小七頂了頂腮,他不喜歡凌哥這副樣子,猶豫片刻,開口道,「老實說,凌哥確實有點沒用。」臉上面無表情,是凌宇沒見過的冷意。
「或者說我們大概是一樣的沒用。」
小七偏頭望向外面,「當家人可能也只是客套話,或者說一時興起,說了之後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突然依附上來,自己莫名就承擔了責任!確實冤枉。」
本來因為小七話低頭的凌宇猛地抬頭,啞然問道,「你一直是這麼想的?」
小七拽緊凌宇手腕將人逼近,話音有些低,目光直視著凌宇,「我說的不對嗎?」
「因為不好意思甩開,就這麼承擔起責任,連痛苦都變成了雙份!凌哥和我一起生活感覺很辛苦吧?」
小七反問中,凌宇猛地拽緊了小七的衣領,「不是!」
得到答覆,小七繼續反問道,「不是嗎?」
小七扯了扯嘴角,用手摸摸凌宇的臉,「凌哥知道嗎?人都很喜歡說謊又無法藏住謊言,看你的表情,和我待在一起是什麼很痛苦的事嗎?!」
瞧著凌宇那副不吭聲模樣,小七感覺有些牙酸,喉間堵塞不上不下,剛要開口突然被人抱住,就聽到凌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說了。」
脖頸和肩膀之間一陣疼,小七混沌腦子清醒幾分,張了張嘴,好像把人逼急了。
凌宇頭抵在小七肩膀,「不是,不辛苦,我只是不願意看到你受委屈,討厭你被欺負。」
他更討厭沒有阿七的日子。
小七望著前方,一次性說出來也好,繼續乾巴道,「或許我們可以暫時分開,冷靜之後再聊。」
說完手落在凌宇肩膀推人,不過沒用力就是了,作勢要起身冷靜繼續道,「也不知道李府還招不招家丁,或者別處,分開挺好,可以考慮好好以後……」
凌宇抱著小七的力度隨著他說的每一句話收緊,心中焦急沒了平日的冷靜,難得說出反對小七的話:
「別說那些話,我不想分開……抱歉……我們不分開。」
小七嘆了嘆氣,對於剛才一股腦說廢話的自己有些煩,抱住了凌宇,「我對去給人當狗呼來喝去沒興趣。」
小七像是脫力,把頭搭在他凌哥發間,再度嘆氣把人抱緊,「凌哥,別再逼我說這些話了……」
「遇見凌哥我已經很幸運,最大的幸運,我痛苦還是幸福凌哥感受不到嗎?」
相互抱著過了一會兒,小七想到什麼,輕撫著凌宇的背,好奇問道,「凌哥,你哭了嗎?」
雖然年紀相差不大,小七日常太會撒嬌,凌宇享受哥哥的待遇,坐實了哥哥的身份,也有作為哥哥的羞恥。
凌宇悶聲回答,「沒哭。」確實沒哭,只是胸口很悶,窒息的悶感暫時侵擾。
小七抿了抿唇,「真不公平。」小七說完就能聽到凌宇疑惑的氣音。
「嗯?」
小七閉眼蹭了蹭懷裡的人,「我很想哭,和凌哥吵架吵得我頭疼,和凌哥說那些話心裡也不舒服,手也疼……」
小七細數著自己的感受,說到手疼,凌宇猛地想起,緩緩和小七分開,檢查著小七受傷那隻手,啞聲道,「剛才你拽我扯到傷了?」
扯到了。
小七張口又咽下,湊到凌宇面前無奈道,「沒有。」
凌宇鬆了口氣,抬眸就感覺太近了,面對阿七的臉,腦海里浮現著他說的話,咬牙還是問出來,「阿七,你剛剛說的那些話話……」
小七沒猶豫,「假的,因為太討厭看到凌哥萎靡不振的樣子。」
心煩,小七抬起兩隻手擠著凌宇臉頰兩側玩,「人的表情確實會說話,我能看出來,凌哥把我當作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小七頓了一會兒,對凌宇問道,「凌哥能看出來嗎?我想跟你說什麼?」
兩人看著對方,凌宇抬起一隻手蓋在小七側臉,很是認真,「關於成為阿七家人這件事,凌宇從來沒有後悔過。」
小七頓了一會兒,低頭笑出聲,「凌哥,你這算是行私通過考核問題,零分。」
早就知道的答案,零分處理。
不過考官很喜歡,心裡打了最高分,可以有特殊獎勵。
小七壓低聲音像是在說秘密,「我也討厭沒有凌哥的日子。」凌宇心中一動,把頭抵上小七額間,喃喃回答道,「我們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小七笑起來,眉眼彎起,「我知道,一定會的。」
「在那之前,凌哥可以傷心,可以痛苦……多信任我一點,我會一直陪在凌哥身邊,嗯,肩膀也可以給凌哥終身使用權。」
凌宇終於笑起來,「那你一定要活得比我更久,特別久。」
小七思考著補充道,「有附加條件,我討厭看凌哥喪氣的樣子,傷心之後要快些走出來,任何事情都不要絕望,要一直往前,仿徨無措一點都不適合凌哥。」
凌宇點頭,伸出手指,小七同樣。
拉鉤、蓋章。
凌宇有點累躺倒在床上,望著頭頂的茅草,「阿七,沒有別的意思,今天真的抱歉。」
如果他能跪早些,阿七的手或許就不用受傷。
小七靠在凌宇身邊,平躺著,悠悠道,「要找麻煩理由多得是,就當我們倒霉吧。」
「再說了,凌哥不也替我跪過。」
小七打了個哈欠翻身看著凌宇,「仔細想想,其實我們也沒多吃虧,這傷還沒採藥時受的傷嚴重。」
凌宇:「阿七!」
小七:「嗯?」
凌宇嘆氣,「算了。」阿七這個不把受傷當回事兒的性格一時半會也難改,以後慢慢來。
小七不解同時思索著,他應該已經把話說開了。
總感覺凌哥還是在不爽,困了,暫時不想思索,小七直接受傷那隻手搭在凌哥腰腹,再度打了個哈欠呢喃著,「沒事的,真的沒關係。」
一遍遍重複,困意來襲。
凌宇感受著均勻的呼吸,繼續望著上方的茅草。
兩個人在某種意義上很像,都很倔。
他會多信任阿七,他也可以堅持著往前,可他同樣不希望看到阿七再受傷。
教書先生教的道理讓他猶豫,好像讓他在意的人受傷了……
凌宇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