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
凌宇的手指顫動了幾下,意識從混沌中甦醒。
他費力地睜開眼之際,一個激靈,他猛地從地上起身,沒有停頓直接來到那張簡陋的床鋪邊。
他急切地伸出手,手指探過,是小七逐漸均勻的呼吸,凌宇自身胸腔里狂跳的心臟平穩。
察覺到屋內空寂,凌宇這時才望向四周,方才出現的歸墟早已不見蹤影。
除了他們,再無旁人。
凌宇微顫的指尖輕輕貼上小七的額頭,觸手所及,依舊是一片滾燙。
正心急如焚,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先前那滿臉不耐的趙醫師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走進來,沒好氣地遞到凌宇面前,「餵他喝下去,一滴都不許剩!」
凌宇雙手接過,碗壁溫熱,「多謝。」
趙醫師擺擺手,看向四周,那人已經不見了,心中暗道可惜,還打算套個近乎,對著凌宇敷衍回答道,「不用謝,反正錢已經付了。」
凌宇垂眸,小心翼翼坐在床沿,用一隻手臂輕輕托起小七汗濕的後頸,藥匙湊到蒼白的唇邊,一點點耐心地餵進去。
「阿七?」他低聲喚著,「別睡,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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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苦澀刺激了神志,小七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終於勉強睜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地對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凌宇焦急的臉上。
他極輕地點了下頭,聲音嘶啞微弱,「放心,還死不了。」
小七喘了口氣,積攢了一點力氣,才又斷斷續續地開口,語氣里竟帶著一絲慣有的嘲弄:
「就是希望別把腦子燒壞了……」小七咳了咳,對著凌宇含笑道,「我渾身上下最有用的就是它了。」
聽到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凌宇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差點失笑,可鼻尖卻猛地一酸。
總算是有驚無險。
小七半睜著眼,汗濕的睫毛黏在臉側,燒得迷糊的眼睛濕漉漉的,直勾勾看著凌宇額頭上的傷口,帶著黏膩的質感。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凌宇端著藥碗的手上,凌宇掌心的擦傷已被白色的乾淨紗布仔細包裹好。
小七略顯艱難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發顫,輕輕碰了碰那圈紗布,然後搭在上面。
他重新看向凌宇的眼睛,目光內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別怕,我才剛得到家人,不會那麼容易死。」
「嗯。」凌宇點頭把藥一點點餵入小七口中,轉向趙醫師,想起他說過醒不來就完了的話,向他道,「阿七清醒了。」
趙醫師打量著小七,先是震驚小七的甦醒,「醒了就好,醒了就證明這小子扛過去了。」
站在原地片刻,趙醫師和學徒後又震驚小七能面不改色喝下這湯藥。
趙醫師對著學徒使眼色,他吩咐過把藥煎得苦一些用來教訓教訓小七,這個無賴敢威脅他們的小子。
學徒對著趙醫師很是冤枉,他已經煎得很苦了,他就嘗了一滴差點吐出來,誰知道這小子半點反應沒有?!
兩人視線回到小凌宇和小七身上,眼看著阿七笑盈盈喝下凌宇一勺勺投餵黑乎乎苦得要人命的藥。
「醫師?」
很快被凌宇的話拉回思緒,趙醫師對凌宇點頭,回想起歸墟留下那堆銀錢,趙醫師轉身離開前對兩人道,「行了,讓你們在這住一夜,明早別讓我看到你們。」
走到拐角,趙醫師忽地轉身,看見小凌宇正笨拙地給阿七擦汗。
月光透過窗欞,將兩個相依為命的身影融成一團溫暖的影子。
小七側身背對著凌宇,思索傳染的概率有多大,不過要是凌宇在身邊守一夜,估計明天就會受涼。
小七蜷縮著輕顫了一下,像是忍不住咳出聲來,「好冷啊,你上來一起睡吧。」
凌宇望著背對著自己的人,有些遲緩回答。
「好。」
初晨。
小七和凌宇並肩站在那座低矮的屋舍前。四周蕭索,小屋雖顯破敗,卻收拾得異常整潔,勉強能遮風避雨。
小七目光掃過門楣窗欞,敏銳地捕捉到許多修補的痕跡,新舊木料交錯,手藝帶著稚嫩卻極為認真。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凌宇:「這屋子……是凌哥修的?」
凌宇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嗯」了一聲。
小七的眼睛瞬間亮了,拖著初愈後仍有些虛軟的調子,毫不吝嗇地在凌宇耳邊讚嘆:「凌宇哥哥好厲害呀~」
阿七仰起臉,日光在他精緻的眼尾跳躍。喚「哥哥」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自知的親昵,自然流淌出來,惹人心軟。
凌宇耳根微熱,下意識地別開臉,低聲解釋:「是叔叔伯伯們幫了不少忙……」
醫館回來路上,阿七先是給自己道了聲謝,凌宇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隔閡像是消散了一般,阿七對自己格外親近。
一路交流,阿七對自己的稱呼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了哥哥。
凌宇很希望有自己的家人,對於他,家人之間期望的親密度大概是八十,在阿七清醒之後,這個親密度直接被拉滿,讓凌宇有些不適應。
不過,不適應歸不適應,凌宇不喜歡這份親密嗎?
答案是否定。
很受用,非常受用。
「那也很厲害。」小七接過話頭,語氣篤定
他發熱剛退,身上還懶洋洋的沒什麼力氣,站在凌宇身後便順勢將額頭抵在凌宇略顯單薄的肩頭。
忽然,回想起什麼,小七視線一低,注意到凌宇裸露的腳踝上帶著幾道刮傷,沾著泥灰。
他眉頭微蹙,握在凌宇腕間的手力度稍強,握著凌宇的手,拉著他往前,來到門檻邊蹲下,自己則拿出曬乾的藥粉。
小凌宇有點懵,見小七拿出治療他自己腕間的傷藥,心中一暖,「不用,只是些擦傷,過兩天就能好。」
「我的傷過幾日也能好。」小七睜眼說著瞎話,把藥粉小心敷在那幾處擦傷,動作細緻又專注。
初晨的陽光恰好從破舊的窗隙灑入,落在兩人身上,亮堂堂,暖融融。
看著小七認真的發旋,感受手指在腳踝塗抹藥粉,凌宇視線四散,心裡那點憂慮又浮了上來,小聲對小七道:
「這裡的東西很少。」
他能給阿七的很少。
小七聞言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陰霾,反而沖他綻開一個極大的、燦然的笑臉,眼睛彎成了漂亮的弧線:「那也不錯,」
他聲音輕快,仿佛在說一件最值得期待的事,「以後好多東西,都是我們一起布置的。」
凌宇怔住了,下意識地低聲重複:「我們……?」
「嗯,」小七依舊半蹲在他面前,仰著臉緊盯著他,目光明亮又執著,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道,「是我們一起布置的。」
「凌哥沒信心嗎?」
小凌宇握拳,在心中對眼前人許下承諾。
入夜。
掙脫人販的魔爪後歸家第一夜,劫後餘生的戰慄仍纏繞在指尖,兩人將門窗緊閉。
草蓆粗糙冰冷,硌得脊背生疼。
小七驀地撐身坐起,抬眸四顧,檢查著門窗是否關緊。
月色淒清,凌宇借著微弱銀光翻找什物。小七凝視他忙碌背影,輕聲喚道:「凌哥?」
凌宇捏著一卷紅線走來,跪坐在榻邊。
小七見他過來,伸出自己的手腕,凌宇執起小七的手腕,避開傷口,將紅線一端仔細繫上,另一端纏緊自己腕間。
繩結扣緊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對方突起的腕骨。
和對方的手綁緊,只要其中一個出事另外一個也能有所察覺。
草蓆窸窣作響,身邊呼吸可聞,兩人在此之前都是孤身太久,身邊忽地多了個人,一時真有些不適應,生出幾分無措。
小七倏然轉身,凌宇幾乎同時回望,兩人在昏暗中迎面相對。
「凌哥,」小七聲音浸著夜露的濕涼,「你說那些人牙子的同夥……會找來麼?」
凌宇:「說不準。」
不確定有多少同夥,連他們是否有同夥都不確定……
凌宇回憶著:「那片林子很深,那三人大概走不出來。」
密林內可能有虎豹,那三人可能會葬身豺狼虎豹之腹。
馬車被他們搶了,留下的重傷發炎發熱,腐爛在密林可能性也很大。
聽著凌宇講述自己的猜想,小七往前,把頭埋進凌宇頸窩,掩下眼中的漠然,心頭顫抖帶動著話語顫抖。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
原來殺人這麼簡單。
凌宇呼吸驟滯。那日密林火焰灼燒人皮畫面歷歷在目,焦臭氣息恍若仍在鼻尖盤旋。
凌宇深吸一口氣,一下又一下輕拍著小七的後背,安慰著他,「沒事,他們罪有應得。」
懷抱溫暖得令人心慌,很安心。
埋在凌宇脖頸處的小七抬眸,指節從凌宇指尖悄悄溜進。
許棄緩緩交談之中闔眼。
平躺在床上,凌宇望著曾經懼怕的濃黑夜色,竟覺出幾分安寧,忽地沒了可怕。
側身俯下慢慢靠近,凌宇在小七耳邊低聲說了聲謝謝。
手指交握之中入眠。
察覺到身邊均勻的呼吸,小七緩緩睜開眼,在靜謐之中盯緊凌宇。
整整一夜。
紅線蜿蜒在相握的指間,隨胸膛起伏微微顫動。
「夜嵐察覺到小凌宇細微的變化,對著歸墟感慨,「看看,我就說留個人陪著小逾有用,生活都更有動力了!」
歸墟:……」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三年裡,兩人一道經歷很多。
許七。
兩個人逐漸認字,阿七選了「許」作為姓,許諾的許,七沒有變。
凌宇曾問過阿七為何不換個新字。
「總要有人記得來時的路。」阿七回答著,他瞥見凌宇眼底的擔憂,話音立刻輕快起來,唇角彎起狡黠的弧度:
「不過嘛,最主要還是因為凌哥最初認得我的時候,我就是阿七。」
這句話沒有說謊。
相處時間漸長,凌宇愈發看清,阿七平時瞧著笑臉盈盈,做事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厲。
這一次從山崖掉落,還好運氣不錯傷得不重,險之又險!
凌宇替阿七處理傷口,眉頭總是擰得緊緊的,指尖蘸著藥膏,動作放得極輕,開口道,「別讓自己受傷?好嗎?」
阿七點頭,手指掐在凌宇臉頰,「那凌哥也多笑笑,好不好?」
懸崖邊的草藥很值錢,阿七餘光看向凌宇腳踝,上山採藥造成的那些刮傷早已痊癒。
不過,從凌宇背著自己到醫館那日開始,阿七早就想把凌宇破爛鞋子換新,懸崖邊的那株草藥,加上他最近在鎮上做工的錢,足夠換一雙不錯的鞋子。
可以給凌宇一個驚喜,阿七笑起,眉眼彎彎。
春日和煦,他們一起請教村里人,將那間破舊的小屋一點點修補成家的模樣。
酷暑盛夏,汗水順著少年清瘦的脊背往下淌,兩人挨坐著替對方扇風;暴雨驟至,就踩著水窪衝出去,撐著一把傘接對方回家。
層林盡染,他們一同上山採藥摘野果,路陡苔滑,但無論誰腳下踉蹌,都能被緊緊拉住。
寒冬臘月,便縮在同一條單薄的被褥里,借著彼此的體溫取暖。
後方總有保障,總有人能托底。
上元佳節,兩人並肩放著河燈,看暖黃的光暈搖搖晃晃融入星河。阿七閉上眼許願,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他素來不相信天命,他所需要的,他都會靠自己一一得到,遇到凌宇之前,許七從未許過願。
可在遇見凌宇之後的這三年,無數盞河燈飄遠,承載著許棄願望的河燈也在其中。
阿七側過頭,靜靜凝視身旁之人。
他的願望,三年來從未變過。
很常見的願望:
「惟願與君相守,歲歲年年。」
兩人幾乎很少有分開的時候,依賴如同藤蔓,在日復一日的相伴中無聲滋長,纏繞進骨血里。
凌宇外出半天,許棄在屋內等待,臉色灰沉,直至門外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阿七會趕緊跑過去開門,一把抱住出現在門口的凌宇,把頭埋在他肩膀撒嬌。
凌宇怔了怔,隨即收攏手臂回抱他,鼻尖縈繞著許七身上乾淨的氣息,心口那片空落處瞬間被填滿。
正安心時,感受到腿邊的癢意,是村裡的花貓來找他們,小花貓叫毛球。
正圍著他們打轉,嬌聲喵喵叫著。
凌宇拍拍阿七,阿七不爽鬆手,蹲下揉了兩下小花,就揉了兩下。
毛球舒展身體,喵喵叫喚很是可愛,凌宇目光不自覺柔和下來。卻忽然聽見身邊傳來另一道「貓叫」。
凌宇笑容頓住。
「喵。」
許七一把撈起貓,舉到臉前,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凌宇,又學了一聲。
「喵。」
每叫一聲,他就朝凌宇逼近一分。凌宇眼神慌亂地躲閃,下意識後退。
「喵」
「喵」
第三聲落下的瞬間,凌宇耳根通紅,幾乎是撲上去用手捂住了那張還在作亂的嘴。
凌宇堵住阿七嘴後,望著前方。
阿七喵得有點恐怖。
倒不是許七學得不好,比起原喵更甚,又軟又甜,實在是…太超過了。
聽得小凌宇心跳慌促,羞恥得頭皮發麻。
掌心下的嘴唇彎了彎。
阿七鬆開手中的貓,毛球跳出柵欄,不知又去了誰家,阿七則扯了扯凌宇的衣角。
凌宇也順勢鬆手。
阿七眨眨眼,語氣無辜又委屈:「我還以為凌哥很喜歡。」
凌宇偏過頭,很是認真回答阿七,「物種不同,別亂學。」
許七:……
凌宇認真的樣子格外有意思。
阿七湊到凌宇耳畔,輕輕開口。
又是一聲喵。
「因為年紀不大,阿七的喵確實可愛,違和感不重。
暗中的歸墟和夜嵐:……
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形容此刻的感覺,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夜嵐扯出笑打破詭異的氛圍:
「兩小孩挺會玩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