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掛著『林府』燈籠的馬車,碾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咕咕嚕嚕』的聲響。
「吁——」
夫將馬車穩穩停在一家名為『珍玩閣』的門前,朝內稟道:「小姐,珍玩閣到了。」
春曉應聲:「準備下車吧。」
馬夫這才跳下馬車,將下馬凳放好。
春曉先行鑽出馬車,伸手掀開帘布,去扶轎中人下車。
林清懿頭戴粉紗質地的帷帽,身著煙色衣裙,遠遠只見一片霧朦朧。
將粉白纖細的手指搭在春曉手中,借力而下,立於珍玩閣門前。
後有秋月抱著一疊帳冊,跟在林清懿的身後規整衣衫,時刻保持衣裙得宜。
珍玩閣掌柜一瞅見林清懿等人,立馬放下帳冊,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禮。
掌柜語氣恭謹卻不卑不亢,「東家,您來了。」
林清懿沒有做聲,春曉上前半步,頗有氣勢,問話道:「諸位掌柜可都到了?」
掌柜提著膽,小心回道:「回姑娘的話,都在三樓候著呢。」
掌柜讓出主路,春曉扶著林清懿進入珍玩閣,直上三樓。
木梯吱嘎作響,林清懿提著裙角,拾級而上。
不同於一樓二樓,三樓不對外開放,是林清懿面見諸位掌柜之地,也是掌柜們對帳之所。
「東家。」
八位掌柜分坐兩旁,聞聲起身,迎接林清懿。
林清懿繞過屏風,端坐其後,才堪堪出聲。
「諸位掌柜,請坐吧。」
「謝東家。」
秋月將備好的茶水奉上,林清懿抬手接過,抵至唇前。
「諸位近來可有疑難?」
言罷,輕輕抿了一口茶湯,聽掌柜們各自稟告鋪子上的瑣事兒。
「回東家,書局一切安穩,按您的授意,給貧苦書生增加了抄書的費用。」
「回東家,布鋪一切安穩,也按您的授意,收取拮据女子所製成衣,掛鋪子裡售賣。」
「回東家,中藥鋪……」
「回東家,木料鋪……」
「回東家,香料鋪……」
幾位老掌柜一一稟告結束,此時一魁梧壯漢回稟。
「回東家,鏢局一切安穩,鏢隊也無一人負傷,只不過……」
林清懿手中杯盞一震,抬眸望去,透過屏風凝視那魁梧壯漢。
她輕聲開口:「龍坤鏢頭,但說無妨。」
三年前,林清懿教陸嶸管理鋪子,教她要學會暗訪,在陸嶸去店中暗訪時,林清懿在街上遇到了賣槍的龍坤。
據龍坤所言,他開鏢局不善經營,雖鏢鏢俱達,但收益甚少。又遇同行踢館,在對方言語挑釁時,失手將其打殘。
低價轉賣了鏢局,才賠付了同行醫藥。眼下賣槍,是為了給鏢師們遣散費。
林清懿念其一身本事,又俠肝義膽,便給了他銀子,卻不是買了他的兵器,而是重建鏢局。
龍坤負責訓練鏢隊,她負責經營。
有了這支鏢隊,林清懿手中的鋪子日益遞增,奇貨不斷,助益良多。
龍坤皺著眉,猶豫再三後,才下定決心開口。
「東家,近日走鏢回來的鏢隊中,偶現劣幣,數目不多,來路……也不甚明了。」
「劣幣?」林清懿心下存疑,「可帶來了?」
「帶著呢。」
林清懿遞了個眼色,秋月連忙抽出帕子,繞屏風而出。
再回來時,帕子中已然躺著兩枚銅板。
林清懿掀開帷帽,皺眉端詳,問道:「發現多少劣幣?」
龍坤再次回稟:「只此兩枚,數目不多,但……」
龍坤沒繼續說,但林清懿卻是聽懂了,當下有了定數。
「諸位掌柜可有盤點到此種劣幣?」
秋月將帕上的銅錢托在掌心,一一奉給諸位掌柜查驗。
「回東家,未曾見過。」
林清懿再次開口:「錢娘子,船行魚龍混雜,可有出現此等劣幣?」
錢娘子福了一禮,回稟:「回東家,柜上的銅錢並無此等劣幣,回頭奴家多加留意。」
「嗯,甚好。」
她再次望向那魁梧男子處,條理清晰地吩咐道:「龍坤鏢頭,眼瞅著就要過年了,鏢隊年前應該不接遠鏢了,可對?」
「是的,東家。」
「好,即刻吩咐諸位鏢師,打今兒起,一個鏢隊裡帶個會寫字的,將每人每日的銅錢盤點一遍,若有發現劣幣,一定要記錄何時、何人、何地,交易的此幣。」
林清懿垂眸思索,又補充道:「每位鏢師每個月增一兩銀子的月錢,會寫字的加二兩,年後走遠鏢時,亦是如此。」
「是,東家,我今兒回去就吩咐。」
「諸位掌柜,有事的,現在可以說了。」
劣幣一事算過了,林清懿一一掃過屏風後的掌柜,清寡的聲音里,帶著鋒銳的壓迫感。
「既然你們不主動,那我就挑明了。」
秋月也不等吩咐,直接將放在一旁的帳冊抱起,繞過屏風,用力地摔到地上。
秋月只掃了諸位掌柜一眼,誰兩股戰戰,誰愕然失色,誰一臉平靜,誰又是呆愣茫然,她銘記在心。
輕哼一聲,秋月折返,回到林清懿的身旁。
林清懿餘光微瞟,看到秋月那擋在帕子下的手勢。
果然,和帳面查出來的一般無二。
「呵,」林清懿冷嗤一聲,冷肅的聲音帶著犀利,「這是瞧著我要進宮了,諸位的心思也活泛了?」
屏風外一片沉默,誰都不敢先開這個口。
「往年我就說過,我年紀小,嫌麻煩,大權都盡數放給諸位。有道是『用人勿疑,疑人勿用』,但欺我寬仁的,就有另外的說法了。」
三樓氛圍凜然,連吞咽聲都格外清晰。
「罷了,念掌柜們盡心多年,多有辛苦,我也不多苛責了,上月的帳,我就不算了,權當你們經濟拮据,家裡有難處,問帳上借的。」
「明年開春之前,我都不會出府,還是由錢娘子將帳本轉送,屆時再有帳面不清,做假帳,欺瞞東家之事,我可不再給你們面見我的機會。」
錢娘子率先起身行禮:「東家寬仁。」
其餘眾人也一一拱手行禮,齊聲道:「東家寬仁。」
林清懿再次端起茶盞,姿態嫻雅。
秋月上前半步,繞屏風而出,抬手送客,「諸位掌柜請回吧。」
諸位掌柜一一從地上撿起帳簿,再次行禮。
「東家,我等先行退下。」
待掌柜的接二連三的走後,林清懿才鬆了一口氣。
「秋月,知會你阿兄一聲,命他趕緊從莊子上回來。」
秋月回:「稟小姐,阿兄來信,說十日便能抵京。」
林清懿手指掐算著時間,吩咐道:「命人給錢娘子遞個話,讓秋堂先在船行里學盤帳,多看多學,三教九流,潑皮無賴,盡數觀摩。」
秋堂是秋月的同胞哥哥,二人雙胎,皆心思縝密,行事沉穩,早年被林清懿派去莊子上做管事。
「眼下時間不多了,你阿兄機靈,學東西也快,我思量著,唯他堪用。」
秋月感恩福禮:「阿兄定然不負小姐重託。」
「唉~」春曉幽幽嘆氣,「可憐奴婢我,無父無母亦無兄弟姊妹啊!」
林清懿和秋月相視一笑。
秋月上前,掐了一把春曉,道:「誰家丫頭像你似的,養的這般潑辣。」
「小姐,」春曉連忙躲到林清懿身側,撅著嘴告狀,「秋月嫌棄奴婢,小姐你可得疼奴婢!」
「可別喚我!」林清懿無奈起身,撩起裙子朝樓梯走去,「我可斷不了你倆的官司,我下樓去挑選禮物,為我那未出世的侄兒,挑個見面禮。」
「等等奴婢,小姐。」
這倆丫頭,整天胡鬧,被她慣得無法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