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轎輦已然抵達了東宮,飛火抱著明黃色的斗篷,孤零零地下了轎輦。
而太子沈懷安,此刻正站在林府後院的牆外。
這兒的牆,距離她的院子最近。
他一個彈跳,輕巧翻上,單手撐瓦,瓦片微響,他伏下身,隱在牆脊後,避開巡邏的護院。
他緩緩探出頭,目光在園中一寸寸地搜索,突然他狹長的眼睛一亮。
是她。
她挽著雙蟠髮髻,身著淺碧色羅裙,單手托著下巴,坐在涼亭處,淺碧色的絲絛,隨風飛揚,透著姿韻雅意。
他總覺得就這麼回東宮,心有不甘。
好不容易想到這麼個藉口,還為此談了兩個時辰的政務、賴了一頓飯,結果『正事兒』給耽誤了。
連人的面都沒見,也太虧了。
他原想著,林府的人自忙自去,他自個兒去找她。
可偏偏那個王大人和蕭大人,偏要同他一道離開,真是討厭!
他只好與飛火換了斗篷,金蟬脫殼,帶著青石又繞了回來。
「殿下,咱回吧!」
青石也趴在院牆上,一臉愁容的盯著身旁的沈懷安。
「著什麼急?」
沈懷安抖了抖灰撲撲的斗篷,趴在院牆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亭中人。
「她趴欄杆上幹嘛呢?」
見她一臉愁容,還噘著嘴,哀嘆,他眼中蕩漾出濃濃的笑意。
「青石,她是不是因為孤沒去找她,而在煩悶?」
青石望了眼亭中人,背過身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轉過身,又恭敬地回稟道:「殿下,林小姐的嫂嫂今日臨盆,人家姑嫂關係一向親密,想來是憂心……」
「閉嘴吧你!」沈懷安抬腿就是一腳,直接將人踹下院牆。
他忿忿道:「嘴巴沒用就縫上,沒一句孤愛聽的。」
沈懷安再次扭過頭時,那亭中人已然起身。
她低著頭,在園子裡慢悠悠地散步,繞著那一片空地,來來回回,像是被困在了方寸棋盤裡。
她甩著手中的那根枯樹枝,細長的枝條在空中揮舞著,敲打著路過的柱子、花盆、假山……
他嘴角上翻,低聲嗚噥一句。
「小頑皮!」
青石蹲在地上,砸著石塊,無聲冷笑。
他家殿下,怕是有腦疾。
突然,林清懿停了下來,微微彎腰,樹梢抵著地面,在劃拉著什麼。
「她在寫什麼呢?」
她側對著他,他能看清她的粉面彎眉,杏眸櫻唇,也能看到那白皙纖細的手腕輕移。
偏偏那地上的字,卻被假山遮擋個乾淨。
他雙手按在瓦片上,撐起身子,努力伸長脖子去瞧,但依舊只能看到她飛揚的斗篷。
樹枝划過青磚,『吱吱啦啦』地聲響後,在地面留下了細痕。
此刻她一個人站在園子裡,拿著枯枝劃拉著,周遭無人。
他猜想,那地上劃拉的,定是她的心事。
他望著林清懿,她卻盯著地面出神,他心思微動。
他想,若是現下他越牆而入,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會是什麼表情呢?
她會驚愕地抬頭,然後皺眉,帶著薄怒嗔責他一句。
『殿下,這與禮不合!』
「呵呵……」
只是這麼想著,沈懷安就忍不住笑了出聲,爽朗而又欣喜,那雙勾人的鳳眸中,兜住了細碎的星光。
林清懿攏了攏斗篷,抬起頭,望向牆邊。
他驀地伏地,將身子掩在牆脊之下,心跳如在耳畔擂鼓。
望著清寂的假山,林清懿收回了視線,又再次垂下眼帘。
枯枝在手裡轉了個圈,她用枯枝點了點地上的字,清冷的眼中,凝結出厚厚的暖意。
「小姐——」
春曉焦急的聲音傳來,令她恍然回神,暗道一聲。
「糟了!」
她丟下手中的枯枝,雙手提著衣裙,疾步朝院子裡走去。
她忘記自己因心緒不寧,還罰春曉跪著呢。
沈懷安伏在牆頭,看著她的斗篷消失,最終被院牆阻隔了視線。
園中寂靜,只餘一地枯枝碎影。
他單手撐在瓦片上,微微使力,腰肢帶著長腿一掃而過,輕輕落在了假山後。
他輕輕撣了撣月牙白衫上的牆灰,朝那一地枯枝走去。
他腳步落得輕,像是怕驚動園子裡花木。
枯枝橫在地上,梢頭被磨損出些許木屑,有些狼狽。
他俯身拾起,然後便看到了……
『懷安』二字。
端端正正,一筆一划,沒有頓筆轉折,就那麼大喇喇地寫著他的名字。
他蹲下身,指腹懸在那名字上方寸許,不敢落下。
她,在寫,他的名字!
他額角突突地跳,敲擊著他的靈魂,一時間,他不知該作何反應,倒像傻了一般。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他身後響起。
他驀然回頭,見林清懿提著衣裙跑來,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遊廊盡頭,與園中的他,四目相對。
『他怎麼來了?』
見到他的剎那,她臉上掛上了複雜的神色,驚慌、疑惑、擔憂,甚至還有一絲欣喜。
視線下移,
她看見他手中握著的枯枝。
她看見他蹲身之處。
她看見他面前的那兩個字。
他什麼都看見了!
這一刻,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身形一晃,兩眼一黑,單手撐在遊廊柱子處,片刻後,又疾步朝他跑來。
裙角拂過台階,在空中翻舞出浪濤般的弧度,最終停在他的面前。
她沒看他,也沒行禮,甚至連口都沒開,直接抬腳。
沒來的時候,期盼著他。這會兒他出現在她眼前了,她反倒巴不得他不來。
一下,兩下,她的繡鞋來回摩擦。
直到那端端正正的筆畫,殘了,散了,混成一片無從辨認的朦朧痕跡。
他望著那片狼藉,抬手蹭了蹭鼻尖,掩住上揚額唇角,無聲悶笑,隨後胸膛劇烈起伏。
眼下的她,低著頭,咬著唇,鼓著腮,兩頰憋得通紅。
「好啦,看不清了。」沈懷安直起身,語氣帶著藏不住的寵溺,「再蹭,你的鞋底都要磨穿了。」
她這才收回腳,鬆開撩起裙子的手,拍了拍裙角,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優雅地福了一禮。
「太子殿下,臣女失禮了。」
她聲調有些不穩,想來是小跑過後,還未平復的呼吸。
她才不是因為心虛!才不是!
沈懷安低頭抿嘴,難得見她如此慌亂無措,十分新奇。
他微微向前傾,歪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瞭然的笑意。
「怎麼?清懿被孤抓到了證據,不敢看孤了?」
「咳咳……殿下請自重。」
她不自然地咳了兩聲之後,抬眼,飛快地掠過他臉上的笑意,又垂下,「殿下不是回東宮了嗎?」
見她不接茬,他也不逼她。
「嗯,回了。」他握著那根枯枝,在地上劃拉著。
「但孤想著,費盡心機來了林府,沒達目的,心中憋悶,故而又回來了。」
她學著他歪頭,露出不解的神態。
他來林府,還要費盡心機?
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她等他的下文,而他卻沒再開口,只靜靜地看著她,鳳眸輕眨,欲語還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