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是被鑼鼓聲吵醒的。
不是喜慶的鑼鼓。節奏不對——每一下之間隔得太長,像是敲鑼的人在想下一錘該落在哪裡。咚咚咚,停三拍,咚咚咚,又停三拍。鑼聲從村子中央的方向傳過來,穿過霧氣,穿過客棧薄薄的木板牆,悶悶地砸進她的耳朵里。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蜷在龍幽懷裡——窄床容不下兩個人平躺,她幾乎整個人壓在龍幽身上。龍幽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平穩,胸腔的起伏緩慢而有規律。藍漪雪撐起身子想爬起來,動作到一半就僵住了——腰上的筋肉像被人擰過一遍,大腿根酸得發軟。昨晚的帳她還沒來得及算,身體倒是先把帳本攤在她面前了:你看,就是這麼個情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昨晚她是怎麼睡著的已經想不起來了,但褻褲穿得好好的,裡衣也整整齊齊——不是她自己穿的,她沒這個意識。藍漪雪咬了咬嘴唇,把涌到喉嚨口的那句「龍幽你個混蛋」咽了回去。
下次再說。先記著。
樓下大堂里,四個弟子已經整整齊齊地坐好了。不是他們起得早——四個人眼眶都是青的,臉上的表情介於驚魂未定和困得要死之間。李小舟坐在長凳上,背挺得筆直,一隻手還按在劍柄上。周阿四趴在桌子上,眼睛半睜著,嘴裡還在嘟囔什麼「蛆蟲」「包子」。另外兩個弟子癱在牆邊,一個打哈欠打到一半被鑼聲嚇得噎了回去,一個盯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昨晚有沒有異常?」龍幽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藍漪雪不用回頭就能聽出大師姐的語調已經恢復到了標準的公事公辦。她也懶得回頭了,走到桌邊坐下來,從乾坤袋裡摸了顆松子糖塞進嘴裡。
李小舟搖頭:「走廊上沒有動靜。客棧的門鎖我也查過三遍,鏈條一直掛著,沒人動過。」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麼?」藍漪雪把松子糖嚼碎了。
李小舟看了周阿四一眼。周阿四正好抬起頭,兩條眉毛擰成一團,聲音帶著困意但語氣很確定:「水車停了。」
藍漪雪嚼糖的動作慢了半拍。水車。從進村到現在,不管是白天村民同時轉頭還是藍漪雪把村子燒成灰,水車一直在轉。它在規則最深層的地方運轉,像是這座村子的呼吸。現在它停了。
鑼聲還在響。咚咚咚。停三拍。咚咚咚。
她站起來,推開客棧的門。霧氣撲面而來,比昨天更濃,濃得像泡了一夜的白米粥,把整個村子都悶在一口巨大的蒸籠里。主路上沒有人——劈柴的男人不在,提水的女人不在,巷口蹲著的那幾個孩子也不在。所有的位置上只剩下那些還沒來得及被重設的工具:斧頭擱在柴堆上,井繩掛在轆轤上,巷口的地上用石子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框裡畫著一個箭頭。她還沒看清箭頭指向什麼方向,目光就被廣場上湧來的人潮吞沒了。
所有的村民都在廣場上。劈柴的男人,提水的女人,巷口的孩子,包子鋪的店小二,成衣鋪的店主,客棧的老闆——所有人排著筆直的隊伍,以一致的間距走向同一個方向。步伐整齊到每一步落地的時間完全一致,沒有腳步聲,幾百隻腳同時踩在青石板上,只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像只有一個人,把所有村民套在同一個模子裡往前走。他們走到廣場外圍自動停下,轉身面向廣場中央,圍成一個密密麻麻的圓環。
同時停下。同時轉身。同時站定。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
眾人站在廣場邊緣,四個弟子擠在一起,周阿四的手已經攥上了李小舟的袖口。藍漪雪站著沒動,龍幽也沒動。廣場正中央搭著一個簡易的木台——幾塊破舊的木板拼在一起,四角各插著一根竹竿,竹竿上綁著褪色的紅綢,紅綢在霧氣中輕輕晃蕩。
木台上綁著一個人。
唐小三穿著一套鮮紅的嫁衣。不是穿——是套。嫁衣只有一隻袖子套上了他的右臂,另一隻袖子還空著,被胡亂系在他的脖子上,領口勒得太緊,他的臉憋得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衣襟敞了一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灰色短褐,鳳冠上的流蘇歪歪斜斜地掛在他的額頭上,紅蓋頭被扯掉了,踩在某個村民的腳下。嫁衣的裙擺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唐小三被綁在一起的雙腳——他在被塞進嫁衣之前掙扎過。那些按住他的村民,八九個人,穿著灰撲撲的短褐,臉上的表情和包子鋪小二一模一樣:嘴角弧度精準,眼底空無一物。唐小三嘴裡被塞著布,說不出話,看到藍漪雪和龍幽從廣場邊緣走進來時眼睛猛地亮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呼救,整個人往前一掙,又被幾隻沒有溫度的手死死壓住了。
「隊長!」李小舟失聲喊道,往前沖了兩步又硬生生剎住了。他回頭看向龍幽,眼眶泛紅,「大師姐——」
「別動。」龍幽的語氣很輕,但李小舟的腳步被這兩個字釘死在地上。
藍漪雪的目光掃過木台邊緣。台角堆著一摞舊嫁衣,紅得發黑,腐跡斑斑。最上面一件繡著鳳凰——繡工粗糙,絲線已經斷了,鳳凰的翅膀缺了半邊。旁邊一件尺寸明顯偏小,袖口只有她兩掌寬,是孩子穿的。最下面一件的肩寬比李小舟還寬,分明是成年男人的骨架。每一件嫁衣的領口都綁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頭系在木欄杆上,打了死結,接了無數個死結。藍漪雪數了數。十一根紅繩。十一件嫁衣。
「河神不挑人。」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對龍幽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龍幽沒有接話。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木台上那個被綁著的弟子,金色的豎瞳在霧氣中亮得沉冷。
木台上還站著一個人。一個老嫗,比村口那個帶路的老婦更老,脊背佝僂到幾乎與地面平行,頭髮白得像一團被水汽泡爛了的紙錢。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眼珠和眼白之間沒有分界線,整隻眼睛是一片渾濁的灰白色。她穿著一件簇新的紅綢褂子,和她乾枯的身軀完全不搭——褂子是新的,紅得像血。
老嫗抬起一隻枯瘦的手,鑼聲停了。幾百個村民同時垂下雙手,一動不動。她張嘴說話,語調裡帶著一種古怪的、黏膩的腔調,像是在唱,又像是在念一段被她重複了無數遍的台詞。
「河伯娶婦,澤被蒼生。擇吉日良辰,獻靈為聘。靈入河中,則水不漲、田不淹、村不沒。」
她的聲音在廣場上盪開,沒有人回應,所有村民同時跺了一下腳。咚。幾百隻腳同時跺在青石板上,像一聲沉重的鼓點。老嫗繼續念:「今有靈者七人入村,乃河伯之賜。擇其一為婦,獻於河伯,余者——」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廣場邊緣,嘴唇翕動,「留待來日。」
留待來日。四個字像一塊冰,從藍漪雪的脊背滑下去。她們七個人不是被困在這裡的,是被存在這裡的。河神不挑食,但不浪費食物。一次吃一個,剩下的養在村子裡,下次再用。所以唐小三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他排在後天。所以這個村子幾十年沒有一點消息傳出去——被獻了祭的人不會說話,被留待來日的人出不去。
老嫗走到唐小三面前,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戳在他的額頭上。唐小三渾身猛地一顫,眼睛迅速翻白,整個人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然後不動了。他軟塌塌地被村民從木架上解下來,扛在肩上。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渙散了,嘴唇還在翕動,發出極低極破碎的氣聲——那是被掏空了神智之後僅存的、本能的呼救。村民把他往花轎的方向抬。祭台旁邊停著一頂紅色的舊花轎,轎簾是新的,紅得像剛染上的。轎身卻是舊的——木料腐朽,漆皮剝落,露出底下被水泡爛的灰白色木頭。轎槓上綁著一朵大紅綢花,綢花在霧氣中輕輕顫動著。
藍漪雪握劍的手收緊了一下。
「不是現在。」龍幽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壓得很低,只夠藍漪雪一個人聽見,「儀式還沒走完。入水之前祭品不能死,他現在還活著。但如果你現在就衝上去,陣眼會應激,死的不僅是他。」
藍漪雪咬著牙把劍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龍幽說陣法的時候從來不會解釋,她已經學會不問。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龍幽說「入水之前祭品不能死」。不是陣法不能死,是祭品。她已經知道規則了。不是推理出來的,是感應到的。龍幽在靠近祭壇的那一瞬間就讀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