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龍幽。」
殷無悔的聲音從黑血陣中傳出來,沙啞而亢奮,每一個字都帶著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顫抖,「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從岑無寐死在柳河村,到我把那半張殘圖的消息放出去,到你站在無邊城外的那一刻——每一步都在我的棋局裡。」他往前邁了一步,短刀上的血光在黑血陣的加持下暴漲到五尺,刀刃未至,刀氣已經在龍幽腳下的石板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溝痕,「遺蹟圖是餌,拍賣會是籠,而你——自己飛進來了。」
龍幽沒有回答。她橫劍在身前,金色的豎瞳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個被黑血浸透了半邊身體的敵人,像在看一件已經知道結局的事。
藍漪雪攥緊了劍柄。她被冷月疏從包間拽出來後便站在三樓走廊的殘垣斷壁間,腳下是碎裂的琉璃渣,遠處是黑血陣那層暗紅色的光罩。隔著那層光罩,她只能看到龍幽模糊的輪廓——橫劍在身前,身形穩得像一根釘進地底的樁。
她往前邁了一步。
冷月疏的手按在了她肩上,力道不大,但極穩。
「漪雪。」冷月疏的聲音不高,語調和茶坊里說「最近確實很忙」時一樣平淡,卻比任何時候都篤定,「你就算不信我,也得相信龍幽。」
藍漪雪轉過頭,對上冷月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她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感覺到了——靈台深處那枚金色的龍族印記,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魂魄里,不燙,不跳,不掙扎。那是一枚刻在她神魂里的印記,也是她和龍幽之間唯一不會被任何陣法隔絕的聯繫。此刻它平穩得像是龍幽在端著茶杯說「無妨」時的心跳。
她認得這種平靜。這不是被困在絕境中的人該有的平靜,這是獵人蹲在陷阱旁等獵物踩中最後一腳時的平靜。
「你們。」藍漪雪把目光從黑血陣上收回來,看看冷月疏,又看看陣中那個模糊的銀白身影,杏眼慢慢眯了起來,「背著我做了什麼?」
冷月疏嘴角微微一勾,沒有否認。她的目光越過藍漪雪的肩頭,往樓下大廳的方向掃了一眼——冤魂還在四處撲殺散修,遺蹟圖被人搶來搶去,一樓已經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粥。「等結束後告訴你。」她收回手,下巴朝大廳的方向揚了揚,「現在——漪雪你可能得幫個忙。」
藍漪雪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一樓散座之間,幾個金丹期的散修正在趁亂摸儲物袋,一隻冤魂從橫樑上倒掛下來,漆黑的爪牙已經勾住了一個築基期修士的脖子。
她「切」了一聲,轉身就走。她知道冷月疏在支開她——元嬰級別的戰鬥,她一個金丹在裡面只會成為龍幽的軟肋,而不是幫手。但這不代表她什麼都不能做。她從那堆碎裂的琉璃渣上一躍而下,臉上的半面早在方才的戰鬥中遺失了,紅衣勁裝在半空中像一道墜落的流火。
長劍出鞘的同時,火焰從她掌心灌入劍身——不是平日裡那種赤紅色的靈火,是一簇極細的、泛著幽藍寒芒的冷焰。那火焰從劍格燒到劍尖,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化作了一隻幽藍色的鳳凰虛影,鳳首高昂,雙翅展開,無聲地尖嘯著掠向大廳中飛舞的冤魂。鳳凰離火,涅槃之火,專燒死氣邪祟。三隻冤魂在接觸到幽藍火焰的瞬間便化作虛無,又有兩隻從側方撲來,藍漪雪頭也沒回,反手一劍將它們釘穿在牆壁上,幽藍火焰沿著牆面蔓延出去,燒了個乾淨。
二樓隔間裡,那名將遺蹟圖喊到七十五萬的女修將茶杯狠狠砸在了桌面上。她姓陸,單名一個「霜」字,金丹後期修為,出身高貴,白虎族公主,脾氣比修為更大。禁制碎裂之後,一群散修衝上台搶圖,把她七十五萬靈石的戰利品當街邊攤的爛菜葉一樣哄搶。她罵了一聲,拔劍從二樓躍下,斬碎一隻冤魂,直直衝進搶奪的人群。幾個回合之後,四五個金丹期的散修已將她圍在核心,有人用陰雷封她退路,有人用毒霧擋她劍勢。陸霜一劍格開兩柄劈來的刀刃,反手刺穿一個散修的肩胛,卻被人從側面踹中膝彎,單膝跪地,後背撞上拍賣台的台基,虎口震得鮮血淋漓。
「本宮價格出到了七十五萬!就你們?還敢覬覦!」
沒有人回答她。在禁制碎裂的拍賣行里,價格是最沒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聲清喝從三樓的方向傳來:「小白!給我全部咬翻!」
一道白影從天而降,四爪落地時砸碎了好幾塊青石地磚。白虎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咆哮,然後像一道白色閃電衝進人群,左前爪拍翻一個,尾巴掃倒一個,虎頭一拱將一個正要偷襲的散修撞飛出去,砸翻了一排歪倒的銅鈴架。
藍漪雪緊隨其後落在陸霜身前,玄都山劍法展開,劍勢如行雲流水。她左手從袖中摸出師尊給的玉佩,掌心貼在玉佩上一按——靈力經由玉佩增幅,一道劍罡橫掃而出,圍攻陸霜的幾個金丹散修只覺得眼前青虹一閃,便接二連三地倒飛出去,砸進散座的廢墟里,不動了。
陸霜扶著劍站起來,目光先落在小白額間的冰藍王紋上,愣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藍漪雪的臉,又愣了片刻。一樣的杏眼,一樣的鼻樑,一樣微微上翹的唇角——但那雙杏眼裡哪有什麼柔順怯懦。那裡面有灼人的鋒芒,有被人挑釁之後的輕蔑,有骨子裡帶出來的狂妄與不羈。
「鏡妖?」陸霜脫口而出,然後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對——你是本尊吧。玄都山那個魔女。」
藍漪雪懶得管別人給她取的外號。她收劍入鞘,邊束髮邊說:「這遺蹟圖假的,別搶了。」
陸霜的表情瞬間變了:「不可能。我見過真的遺蹟圖——這份材質和靈力痕跡都沒錯。」
藍漪雪翻了個白眼。她沒時間跟一個不認識的女修解釋龍族文字只有龍幽看得懂這件事。就在她翻白眼的工夫,更多冤魂從戰甲的方向涌了出來,方才被她擊退的金丹散修也重新圍了上來,臉上是被落了面子的惱怒和重新評估獵物後的貪婪。
藍漪雪站在陸霜和一群圍上來的散修中間,將手中長劍往空中一拋。劍懸在她頭頂三尺,幽藍火焰還在燃燒。她雙手結印,十指翻飛間一道又一道離火符文從掌心飛出,金丹後期圓滿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從她周圍炸開漫天火雨,幽藍色的鳳凰虛影從每一道符文中飛出,帶著涅槃之火穿透冤魂的黑霧,穿透散修的防禦,將整個大廳從天花板到地板盡數籠罩。冤魂在離火中哀嚎著化為虛無,圍上來的散修被火雨逼退。一道離火符文從最前面那個散修的耳側擦過,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將石柱燒出了一道焦黑的裂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被擦破的衣料,又抬頭看了看藍漪雪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吞了口唾沫,往後退了一步。一個人退了,其他人也跟著退了。
她的劍重新落回手中。手腕一轉,劍尖朝下,幽藍火焰從劍尖倒灌回劍格,在她周身三尺範圍留下一個仍在燃燒的火圈。她站在火圈中央,紅衣在幽藍火光中獵獵翻飛,杏眼裡映著離火的冷芒。
人群里,有人偷偷往藍漪雪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他看著鏡妖在台上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也覺得美,美得讓人想帶回去收藏。現在他看到這張一模一樣的臉站在離火中央,周身是幽藍的火光,杏眼裡沒有任何討好與怯弱——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蔑視。那種狂妄放在鏡妖那種嬌柔怯弱的姿態上叫違和,放在藍漪雪身上叫理所當然。鏡妖復刻了那張臉,將每一處五官都描摹得毫釐不差——但風骨不是五官,霸氣不是眉眼,自信不是下頜的弧度。鏡妖沒有這些東西,所以她跪在鐵籠里的模樣讓台下的人想帶她回去收藏;但藍漪雪站在這裡,讓所有覬覦這張臉的人只想後退。
陸霜站在藍漪雪身後,從頭到尾沒有機會再出一劍。她看著藍漪雪的背影,手裡的劍緩緩垂了下去。她目光鎖定在奔馳咆哮的小白身上,神色有些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