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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這個現代,比她想像中兇險太多了。

2026-09-22 23:46:37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曙光學校停課放假的消息,是周三上午十點左右正式發出來的。

  校廣播只響了兩遍,一遍通知,一遍重複。廣播裡那個女聲四平八穩,只說因天氣原因,學校決定臨時停課,請有條件回家的學生由家長接回,無法離校的到指定教室集合,由生活老師統一安排。話里沒有提秦冰冰,沒有提尹婉,也沒有提謝夢潔。可越是不提,越像這些東西化成了空氣里的暗影,跟著人走。

  到了周三下午,校門口的車已經堵得看不見頭。家在本地的學生被一輛接一輛地接走,家在外地的則由各班主任組織,集中進幾間大活動室里過夜。藍漪雪趴在宿舍窗邊往下看,黑壓壓一片雨傘和車燈,家長們的臉在雨霧裡全都擰得發緊,像來領的不是孩子,是從戰場上撒下來的人。

  周三晚上,整個宿舍區幾乎空了。她們出去抓秦冰冰時,九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好幾盞,燈光明明滅滅,在潮濕的空氣里洇成一團一團的黃。

  周四早上,曙光徹底空了。樓與樓之間,只剩下風和幾片被雨打落的銀杏葉。灰濛濛的雲層壓得極低,像要把整座學校摁進地里去。

  1106的窗簾拉著,屋裡還暗著。

  藍漪雪裹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頭髮散得滿枕頭都是,幾根翹起來,幾根貼在額上。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著,時不時極輕地抽一下,像夢裡也在躲什麼。昨晚抓完秦冰冰,她幾乎一夜沒睡,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龍幽沒睡。她坐在書桌前,正翻看冷月疏昨晚傳來的資料,手機屏幕的光極暗,映在她臉上,像一片冷白色的霜。她看了一陣,便起身走到床邊,俯身把藍漪雪露在外面的那隻手塞回被子裡。動作很輕,怕把人弄醒。藍漪雪的眼皮動了動,沒睜眼,只往裡縮了縮。

  龍幽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窗外有雷聲滾過去,悶而長,像從很遠的天邊一路碾到頭頂,又慢慢散在空氣里。

  她站起來,拉開門,朝1108走去。

  走廊極靜。牆皮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整棟樓都在輕輕出汗。龍幽沒敲門,直接用特殊門禁卡開了鎖。

  1108是冷月疏的單人間。曙光頂層的雙人間不多,能住進來的人,家裡多少都有點底子。一張床睡著人,另一張床整整齊齊地堆著書和幾件拆開的儀器。冷月疏也從來不會把房間搞亂,什麼東西都放在它該在的地方。

  她和龍幽本來被安排在同一間。兩家的想法很一致:小孩子嘛,住一起方便培養感情。結果兩人聽說以後,幾乎同時給家裡打了電話。一個說「我睡覺輕」,一個說「她太吵」。鬧來鬧去,最後學校給她們各自調了間單獨的。

  本來就不需要培養什麼感情。跨了幾千年的關係,一個宿舍哪裡改變得了。

  龍幽進房時,冷月疏已經坐回書桌前了。鎖魂燈擱在桌面上,沒亮,紙面上一片死白。秦冰冰的魂已經安靜了,只偶爾極輕地顫一下,像有小片指甲在從裡面刮著紙。

  「問出來了。」冷月疏沒寒暄,抬了抬下巴示意龍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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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冰冰摔下樓,是自己腳下踩空。她出校是為了見劉偉,沒有別的隱情。但她身上確實帶著很濃的濁氣,不是她自己的怨氣。那東西在她身體裡住了不短時間。」

  龍幽在另一張椅上坐下,背靠著牆,沒插話。

  冷月疏繼續說,手指在鎖魂燈邊緣極輕地扣了一下:「這濁氣會傳染。優先纏上和她接觸密切的人。越是有怨氣、欲望、執念的人,越容易被沾上。」

  龍幽的眉極輕地皺起來:「她的室友就是這麼被帶走的?」

  「是。」冷月疏點頭,「濁氣會把她身邊的人都拖進來,然後收走。像播下去的種子,等長熟了,便來摘。」

  龍幽揉了揉眉心:「謝夢潔的死因,和漪雪一樣。恐懼。」

  「對。恐懼本身也是濁氣的一種。嚇到心臟驟停,魂魄被濁氣一帶便離了體,和漪雪昨晚被嚇出魂是一個道理。」冷月疏說。

  「尹婉的死也不乾淨。」龍幽說。

  「警方當普通野外案件在查。但後山那陣風你我都清楚,裡面有東西。」冷月疏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下去,「這濁氣一旦沾上,會不斷吸引別的不乾淨的東西靠過來。秦冰冰吸收了謝夢潔的濁氣,已經融成一團。現在秦冰冰抓住了,學校這邊暫時不會出事。我們得先去找劉偉。」

  龍幽「嗯」了一聲,沒有多討論。這個判斷和她的完全一致。


  「劉偉是一中的。」冷月疏說,「秦冰冰的濁氣從哪來,只能從他那頭追。」

  話說到這裡,兩個人都沒再吭聲。窗外雷聲還在滾,一聲接一聲,像有巨人拖著石碾從天頂上碾過去。

  片刻後,龍幽起身。她動作並不急,只是站直時,身體極輕地停了一瞬。

  「她要醒了。」龍幽說。

  冷月疏沒問是誰,只把鎖魂燈收進抽屜,站起身,和龍幽一前一後出了門。

  1106的門被推開時,藍漪雪已經裹著被子坐起來了。頭髮炸得有些厲害,幾根從頭頂直直翹起來,幾根纏在耳朵後面。臉上還帶著驚嚇過後的蒼白,黑眼圈落在下眼瞼上,像用淡墨抹了兩筆。

  她懷裡正抱著龍茜拎來的那個零食口袋,另一隻手裡捏著一片沒吃完的薯片,看見兩人進來,先愣了一下,才含含糊糊問:「怎麼樣了?」

  冷月疏一眼掃過去,沒說話。她走到床邊,動作利落地把藍漪雪手裡的薯片抽出來,扔進垃圾桶。

  藍漪雪眼睛一下瞪大了。還沒來得及說話,冷月疏已經又拎起那個零食口袋,開始一件一件往外扔。巧克力條、彩虹糖、蝦片、辣條,包裝紙撞在垃圾桶壁上,發出「嘩啦嘩啦」的細響。

  「別吃這些。」冷月疏說,語氣很平,手上動作卻半點沒停,「又矮又瘦,去食堂吃飯。」

  藍漪雪張了張嘴,好半天憋出一句:「你幹什麼!都是龍茜給你買的!」

  「讓她買這些,不如不買。」冷月疏把最後一包膨化食品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又從那堆僅剩的包裝里翻出兩盒餅乾和一包全麥麵包,扔到藍漪雪面前,「吃這個。」

  藍漪雪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東西是龍茜買給冷月疏的,不是她的,她確實沒有話語權。

  龍幽在這時把昨晚和今早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她說得簡短,只挑重點:秦冰冰的濁氣是從劉偉那裡帶回來的。這種濁氣會傳染,會吸引別的不乾淨的東西,沾上之後人就會變得格外倒霉,死亡之後濁氣還會被吸收、變大。謝夢潔的濁氣已經被秦冰冰吞了,融成一體。如果沒被抓,秦冰冰還會這樣一個個吸過去,等吸到足夠多,就會被送進某個固定的濁氣通道。

  藍漪雪聽得認真,手裡還捏著那塊沒啃完的餅乾,沒再動嘴。等龍幽講完,冷月疏才補了一句:「介於你昨晚的狀態,這次你留在宿舍。」

  藍漪雪想了想,點頭。自己昨晚魂都被嚇出來了,確實不該這時候再出去送。況且今天打雷,她還有事要做。

  「行吧。」藍漪雪說,「你們快去快回。」

  她掀開被子,下床趿著拖鞋往衛生間走。走到一半,又猛地折回來,從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晚上之前必須回來。不能留我一個人!」

  龍幽已經走到門口,聽見這句,回頭看她:「我知道。」

  冷月疏笑了一聲,半是打趣半是認真:「昨晚被嚇掉魂的人,這會兒倒知道後脊發涼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取笑的意思,反而像在提醒一句「別亂跑」。

  「一會兒要打雷了,你去樓頂給鐲子充能。」冷月疏說,「大白天的,雷劈下來,該跑的是鬼。」

  藍漪雪點點頭。她早就感覺到了,從早上醒來到現在,空氣里一直有股悶雷在滾,像被誰塞了塊濕棉花在胸口。這個世界的靈氣太稀了,打雷是少數能薅到點的機會。

  兩人走後,藍漪雪才慢慢挪到窗邊。外面的天已經黑得不像白天,風把樓下的樹吹得東倒西歪,雨點從半空斜著砸下來,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拍窗。

  她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趕緊拉上窗簾,去衛生間洗漱。

  再出來時,外頭已經響雷了。

  藍漪雪換好衣服,捲起褲腳看了眼金鐲。那鐲子還貼在她腳踝上,冰得厲害,像一圈剛從井底撈上來的鐵。她把褲腳放下去,推門出了宿舍。

  曙光最高的樓是行政樓,十四層,樓頂天台平常鎖著。但這幾天放假,值勤的人都在樓里窩著,樓梯間空無一人。藍漪雪從側樓梯一路往上,腳步聲被外頭的雷聲吞得乾乾淨淨。

  推開頂樓那扇門時,風先灌了進來。雨已經下大了,天是灰黑的,雲層低得像是從頭頂壓過去。藍漪雪站到天台中央,仰頭看天。

  她不怕打雷。雷電、暴雨、狂風,這些東西直來直去,能劈在明處,能抓在手裡。她怕的是黑漆漆的、會倒著跳的、會貼著臉看人的東西。天雷不一樣,天雷像劍,落下來就是落下來,不繞彎子。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滿天亂飛,藍漪雪也不去管。她把金鐲從腳踝上取下來,套在手腕上。那鐲子偏大,在腕骨上轉了一圈,像醒過來了,表面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金光。

  一道雷在雲層深處滾過。

  藍漪雪往天台邊緣走了幾步,伸出手腕,把金鐲對向天空。她的眼睛亮起來,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機會的興奮。

  又一道雷從雲層正中直直劈下。

  她抬起手腕,正要把那道雷引到鐲子上。就在那一瞬間,一道身影從側面猛撞過來,藍漪雪覺得自己像被一頭牛頂了一下,整個人朝旁邊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還沒反應過來,那道雷已經劈在了離她手腕不到一尺的地方,把樓頂的水泥炸出一個焦黑的小坑。碎石濺起來,擦過她的臉,火辣辣地疼。

  藍漪雪疼得眼前發花。等她看清自己手腕上那鐲子——光已經散了,那道雷沒充進去,全白等了。

  她火氣「噌」地竄上來,正要罵,就聽見一個喘得很急的男聲,從風裡斷斷續續送過來:「同學!你有什麼想不開的!何必要尋死!」

  藍漪雪怔住了。

  那聲音混在風裡雨里,又急又低,還帶著喘。可她太熟悉了。哪怕過了幾千年,哪怕換了世界,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她慢慢抬起頭。

  那個男人剛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一片狼藉。灰色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一半,頭髮全被雨澆濕了,貼在額頭上,幾縷從臉側垂下來。他看上去三十出頭,五官清峻,鼻樑很高,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鬍渣。

  藍漪雪眨了眨眼。雨鋪天蓋地地往下澆,澆在她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卻澆不滅她眼睛裡忽然燒起來的光。

  她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麼堵死了。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極輕極輕地擠出兩個字:「師尊……」

  那男人沒聽清。他只看見這女孩坐在地上,渾身濕透,臉上白得嚇人,眼睛卻紅得厲害,像要哭出來,又像已經哭過了。他更確定她是來尋短見的,趕緊往前邁了兩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壓低聲音,放柔了語調:「有什麼事你給老師說,別想不開!來來來,先跟我下去。天台危險!」

  藍漪雪沒動。她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雨越來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她臉上、頭髮上,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澆透了,可她就那麼看著他。

  師尊。這張臉和從前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縹緲峰上的雪,想起正殿裡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想起那個總是萬事淡定的白髮人。如今他頭髮黑了,可她還是認出來了。

  那男人見她光看著自己不說話,更慌了。他三兩步走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樓梯口走,嘴裡還在絮叨:「別怕別怕,有什麼事咱們下去說。老師不是壞人。這裡一會兒還要打雷,危險得很……」

  他的手很暖,力道卻不重,像怕拽疼了她。藍漪雪被拉著,踉踉蹌蹌地跟他往前走,腦子裡還是一片嗡嗡響。

  真的是師尊。真的是他。

  雖然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衝鋒衣,雖然留著黑髮,雖然把她當成了一個要跳樓的壞小孩,可她不會認錯。

  男人一邊走一邊還在念叨:「你們這些學生啊,壓力大可以理解,但命只有一條。有什麼事咱們去辦公室慢慢說,老師給你倒熱水。以後可不能再做這種事了。今天算你運氣好,遇上我——」

  藍漪雪聽著他絮絮叨叨,忽然有點想笑。真的想笑。原來師尊轉世以後,話變得這麼多了。

  她被他拉進樓梯間時,外頭的雷還在一道接一道地劈,震得整棟樓都在輕輕發顫。

  男人回過頭,看著這個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少女,嘆了口氣。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有些癟了的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擦擦。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藍漪雪接過紙巾,沒擦,只攥在手心裡。她抬起眼看著他,說:「我叫藍漪雪。」

  「藍漪雪。」男子重複了一遍,像在腦子裡翻找這個名字,隨後說:「好,我記住了。我叫沈清塵,是你們學校高中部的語文老師。」

  行政樓六樓的教師辦公室,藍漪雪跟著沈清塵進去時,裡頭沒有別的人。幾張辦公桌拼成兩排,桌上堆著試卷、水杯、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窗外雨下得正猛,整面玻璃都被澆得霧蒙蒙的,像把外頭的天光都泡軟了。

  沈清塵讓她坐在靠窗的一張空椅子上,自己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熱水,遞給她,又在她對面坐下。他的頭髮還濕著,幾縷貼在額頭上,衝鋒衣的領口也濕了半圈,但他沒顧上自己,只看著藍漪雪,表情很認真。


  「同學,到底怎麼回事,跟老師說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知道最近學校出的事多,你們壓力大。可再怎麼樣,命是自己的,不能拿命開玩笑。」

  藍漪雪捧著那杯熱水,低頭不說話。她心裡清楚,自己根本沒想尋死。可這情形,她總不能說「老師,我本來在給金鐲充能,雷沒劈中,全被您撞飛了」吧。

  她想了半天,才慢慢開口,語氣放得很輕:「我大老遠來這裡上學,家太遠,回不去。最近學校又出了這麼多事……我有點害怕。」

  她說到這裡,抬起眼看了沈清塵一眼。那雙杏眼本來就亮,被熱水一蒸,再讓外頭的雨光一映,濕漉漉的,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時候一個人待著,就越想越怕,越想越覺得……」她聲音低下去,後面的話故意斷在半截。

  沈清塵果然急了。他身體往前傾了傾,語氣更軟了幾分:「你別這麼想。學校里這麼多老師同學,有什麼過不去的,一定要說出來。老師可以幫你,學校也會幫你。你才初一,往後的路還長著。」

  藍漪雪點點頭,又把頭低下去,像只被雨澆透了的小獸,可憐巴巴的。

  沈清塵又說:「以後要是再有什麼想不開的,就來找我。老師陪你聊聊,總比你一個人胡思亂想強。」

  藍漪雪眼睛「噌」地亮了起來。她抬頭看他,像一隻剛被餵了半條魚乾的貓:「真的嗎?」

  沈清塵看著她這反應,愣了一下。方才還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這會兒眼睛又亮得嚇人。他忽然有點拿不準這姑娘到底是真難過,還是演技太好。

  但話已經出口了,他只能點頭:「真的。」

  藍漪雪在心裡喊了聲「師尊天下第一」。她把手裡的水杯往桌上一放,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那老師,你給我留個手機號唄。以後我想不開了就找你。」

  沈清塵愣住了。這請求轉得有點快。但轉念一想,這年紀的小女生,心思本來就多變,肯要老師的聯繫方式,總比她一個人悶著強。他「哦」了一聲,從桌上抽了支筆,又撕了半張便簽紙,低頭刷刷寫了一串數字,遞過去。

  藍漪雪接過來,飛快地看了一眼,然後仔仔細細折好,塞進校服褲兜里,還在外面按了按,確認放穩了。

  她想多和沈清塵說幾句話。想問他這具身體是哪一年生的,問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問他這個世界的家是什麼樣子。她最想問的是:師尊,你在這個世界有沒有被好好對待。可千萬不要像我一樣,投生在一個成天打罵人的母親家裡。

  這些話在嗓子眼裡滾了好幾個來回,到底一句都沒說出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藍漪雪起初沒抬頭。她還在那兒琢磨怎麼開口多留一會兒,聽見門響,只當是別的老師進來了。直到那腳步聲徑直朝沈清塵過去,停在她旁邊,她才後知後覺地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整個人像被一道雷劈在了原地。

  顧衍之。

  不對。藍漪雪喉嚨猛地一緊,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厲害。

  顧衍之已經死了。那張臉卻一模一樣,眉骨的弧度、鼻樑的挺度、下頜的線條,連走路的姿態,都像從記憶里直接拓下來的。

  她僵在椅子上,手腳發涼,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坐著,還是已經站起來了。

  那男人從進門起,眼睛就沒往別處看過。這間辦公室里明明還有第三個人,他偏偏像沒瞧見一樣,直直走到沈清塵身側,語氣很平,又帶著點親昵的責怪:「說好了下雨我來接你,你跑哪裡去了?我方才半天找不到你。」

  他一邊說,一邊走近幾步,低頭看沈清塵。

  見他從衣領到袖口全濕透了,眉頭皺起來,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沈清塵肩上,又用手背碰了碰他後頸:「怎麼淋成這樣。」

  動作極其自然。不是刻意的關心,是做了很多次、早就熟進骨頭裡的那種。

  藍漪雪坐在旁邊,眼睛越睜越大。她的靈魂都是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成年人了,哪裡看不出這兩人之間的氣氛。那手在沈清塵後頸上停的那一下,太久了。久得根本不像兩個普通朋友。

  沈清塵沒躲。他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低聲說:「我沒事。待會兒換身衣服就好。」

  他說完,才像突然想起來這屋裡還有別人,轉頭看向藍漪雪:「你先回宿舍吧。淋了雨,回去趕緊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顧衍之這時才把目光移到藍漪雪身上。

  那一眼很淡,很陌生,像看一個和他毫無關係的路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很普通地掃了一下,便又回到沈清塵身上,伸手去撥他額前還在滴水的頭髮。

  藍漪雪心裡那根繃得死緊的弦,被這一眼鬆開了。她幾乎同時確定了兩件事:一,這人沒有顧衍之的記憶。二,他應該是顧衍之的血脈後人。這世間竟有人能隔代遺傳承到這種程度,五官、身形、神態,樣樣都像。

  她連忙站起來,朝沈清塵鞠了個躬,聲音都有些發飄:「不、不用了沈老師!我沒事了,我自己回去。」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但藍漪雪沒走。

  她站在門口,後背貼著牆,耳朵豎得極高。雨聲從走廊盡頭的窗縫裡灌進來,卻一點都蓋不住屋裡越來越清晰的說話聲。

  「都打濕了,我幫你脫。」是顧衍之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哄人的意味。

  「你別胡鬧。這裡可是辦公室。」沈清塵壓著嗓子,語氣有些急,卻不像真的生氣。

  「怕什麼?又沒人。」顧衍之的聲音更近了,像已經湊到了他耳邊。

  「你別……別亂摸!混蛋……」

  藍漪雪的臉「轟」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活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昨夜差點被鬼貼臉嚇死,現在她的師尊,清虛真人,轉世以後和一個長得和顧衍之一模一樣的男人,在辦公室里打情罵俏!

  她慢慢轉過身,貼著牆,一點一點地挪走。腦子裡像被人塞了一整團亂麻。

  天啊。

  她感覺自己這輩子大概也沒法消化這件事了。昨晚上是鬼,今天白天是師尊和「顧衍之」在辦公室里脫衣服。這個現代,比她想像中兇險太多了。

  她渾渾噩噩地走回宿舍,推開門,整個人往床上一倒,臉埋在枕頭裡,過了好半天才從嗓子裡擠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師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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