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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星月帝國有雙姝

2026-09-22 23:46:56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虧得龍幽對重華山道路熟悉,二人左拐右繞,竟尋得一條採藥人走的小徑出了山。天色將明未明,山腳下霧氣繚繞,遠遠望得見一片灰瓦白牆的村落,炊煙初起,雞鳴三兩聲。

  「此處為重華山腳下的洛鎮。」龍幽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將麻繩韁繩往馬脖子上一搭,拱手道,「現下也算得上安全。我們就此別過。」

  藍漪雪騎在馬上沒動。她歪著腦袋看龍幽,眼睛瞪得溜圓,然後用力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阿幽你現在中了毒,內力全失,怎麼也算不上安全。」

  龍幽沉默了幾息。

  「……其實,內力也並非全失。」

  藍漪雪眨眨眼。

  「若在十招內能解決敵人的話,」龍幽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封脈散便來不及發作。」

  藍漪雪的眼皮跳了跳。

  十招。這人的意思是,當今武林能在她手下走過十招的人並不多——不,是根本沒幾個。封脈散的毒性她清楚,內力催動越猛,藥性發作越快。龍幽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在毒性發作之前,她就能把對手放倒。

  「你的意思是……」藍漪雪的聲音慢了下來,「其實你之前不需要我救你?」

  龍幽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就是回答。

  藍漪雪騎在馬背上,晨風吹得她額前碎發亂飛。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龍幽看了三息,然後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本命傀儡。苗教進貢給朝廷的至寶,世間僅存三尊。不止是稀少昂貴——要用心頭血日夜煉化,傀儡與主人氣血相連,傀儡一死,主人必受反噬。她在宮裡養了那尊傀儡整整三年,三年間每逢月圓便以心頭血祭煉一次,每一次都疼得把被褥咬出牙印。現在傀儡沒了,她吐的那口血現在還堵在胸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而這個人跟她說——其實用不著。

  藍漪雪覺得自己的心口又疼了。這回不是傀儡反噬,是純純氣的。

  龍幽大約是看出了她的臉色,難得主動解釋了一句:「快雪劍心法第五重『彈劍嘯歌』,有解控護體之效。只要不像之前那樣遇到人海戰術,毒性便不會發作。方才在山洞裡,我正準備——」

  「行了!我知道了!」

  藍漪雪打斷她,從馬背上跳下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龍幽面前,踮起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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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阿幽你很厲害,」藍漪雪仰著臉,語氣從沒好氣逐漸變成苦口婆心,「但也保不准又遇到那麼多人的伏擊。再說你是常年閉世修煉的仙人,不懂這世間規矩有多複雜。而我就不一樣了,我可是混跡江湖的萬金油,有我在你怎麼也更安全。」

  龍幽微微挑眉。

  常年閉世修煉的仙人?

  這女子對她莫不是有什麼天大的誤會。

  但她沒有拆穿。目光從藍漪雪那張蠟黃的人皮面具上掃過,在她的眼尾處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隨便你。」

  龍幽扔下這三個字,轉身朝鎮中走去。

  藍漪雪牽上兩匹馬,小跑著跟上去。

  正是炎夏季節,連風的波動都浮躁不堪。鎮門口的黃土路上稀稀拉拉散落著三兩流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靠牆根坐著,有的蜷在路邊的草蓆上,眼窩深陷,連伸手乞討的力氣都沒有。

  藍漪雪停下腳步。

  她把手伸進包袱里摸了摸,摸出所有的乾糧——幾塊炊餅,一包肉乾,還有從無極門守衛身上順出來的兩份點心。她走到那些流民面前,蹲下身,將乾糧一塊一塊分到他們手裡。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婦接過炊餅,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乾裂的嘴唇哆嗦著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但藍漪雪沖她笑了笑。

  龍幽站在幾步開外,沒有上前,也沒有催促。她只是看著藍漪雪蹲在流民中間的樣子——那張蠟黃的面具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暗淡,但她分乾糧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做慣了的事。

  不是第一次。龍幽想。

  藍漪雪分完最後一塊乾糧,拍了拍手上的餅屑,起身回到龍幽身邊。兩人並肩進了鎮門。


  「想不到連洛鎮都有流民了。」藍漪雪回頭望了一眼鎮門口那幾個蜷縮的身影,搖了搖頭。

  洛鎮位於星月國偏北地帶,背靠重華山,水土算得上豐饒。這樣的地方都有了流民,別處只會更糟。近幾年星月國氣象異狀頻發,旱澇交替,糧食大量減產乃至絕收,流民四起,民不聊生。這些事藍漪雪在宮裡看過摺子,摺子上寫的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地方官府不管嗎?」龍幽問。

  藍漪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乍一看像在笑,但眼睛裡一絲笑意都沒有,涼得像冬天的井水。

  「上頭自然是撥款賑災了,負責人還是當今太子殿下。」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只可惜眼見著各方官員越來越富,流民依舊沒個著落。阿幽,你說這賑災款都去哪兒了?」

  龍幽沒有接話。

  藍漪雪也不等她回答,話鋒一轉,語調又輕快起來:「聽人說,早年快雪劍仙最喜快意江湖,後來不知為何閉關苦修?」

  龍幽側過頭,斜眼看她。

  「你聽誰說的?」

  言罷也不等回答,自顧自朝鎮中走去。

  藍漪雪被她那一眼看得後頸一涼,嘴上卻沒停,小跑著跟上去。這人比她高出一個頭,看著是正常走路,可步伐又快又穩,藍漪雪跟了幾步就覺得不對勁——不是龍幽走得太快,是自己的步子太小。她咬了咬牙,加快頻率,總算沒被甩下。

  轉眼間龍幽已停在一間茶坊門口。

  西風茶坊。

  藍漪雪抬頭看了一眼招牌,心裡微微一動。西風茶坊是家全國連鎖的老字號,大到京城小到鄉鎮都有分店。京城那家西風茶坊開在朱雀大街最繁華的地段,是達官貴人們議事談天的去處。而洛鎮這家——門面窄小,旗幡半舊,招牌上的漆都掉了色。

  龍幽抬腳便往裡走。

  「阿幽?你這是要喝茶?」藍漪雪跟在後面,心裡翻了個白眼。這人剛從追殺里脫身,封脈散的毒還沒解,倒有閒情逸緻來喝茶。

  龍幽照例不搭理她,進了茶坊便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藍漪雪只好跟著坐下,屁股剛挨著板凳,就聽見茶坊裡頭傳來醒木拍桌的一聲脆響。

  「啪!」

  「星月帝國有雙姝——一為傾國傾城、美艷絕倫的明月公主;一為驚才絕艷、風華絕代的快雪劍仙!」

  說書先生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聲音倒中氣十足,手裡一把摺扇搖得呼啦啦響。台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茶客,聽得津津有味。

  藍漪雪對著說書先生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明月公主。那是她的封號。她十二歲那年父皇在金殿上親手給她封的,賜號「明月」,寓意光華皎潔、輝映星月。那時候父皇看她的眼神還是暖的——不,或許從來就沒暖過,只是她那時候太小,看不懂。

  「兩位客官需要什麼茶?」店小二已經殷勤地湊了過來。

  藍漪雪收回目光,索性放輕鬆,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給我上杯碧竹蘭妃。」

  店小二點頭哈腰:「好的,請稍等。那這位客官呢?」

  龍幽靠在椅背上,悠悠開口。

  「給我熬一壺天尖黑茶。壺用滎經砂器,水用天上之水,盛器要冰磧岩,盞選汝窯。」

  藍漪雪端茶的手懸在了半空。

  天尖黑茶?滎經砂器?天上之水?冰磧岩?汝窯?

  她不是沒聽過這些名目。天尖黑茶是湖南安化產的貢茶,每年產量不過數十斤,專供御前。滎經砂器是蜀中名窯,冰磧岩茶具更是稀罕物件,至於汝窯——那是前朝官窯,存世不過百餘件,每一件都有編號,宮裡珍寶閣里鎖著。

  用這些東西喝茶?在洛鎮一間破茶坊里?

  店小二面不改色,微微欠身:「客官的茶年份頗多,可否隨我去內室挑選?」

  龍幽站起來,對藍漪雪撂下一句「等著」,便隨店小二往茶坊深處走去。

  藍漪雪坐在原處,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通往內室的廊道盡頭,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方才那番對話——天尖黑茶、滎經砂器、天上之水——根本不是在點茶。那是對切口。每一個詞都是一把鑰匙,店小二的回答是鎖。鎖開了,門就開了。


  說好的快雪劍仙不諳世事呢?

  看上去比自己這個所謂的「萬金油」要遊刃有餘多了。

  藍漪雪端起面前的碧竹蘭妃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撲鼻,回甘悠長,但她喝得心不在焉。

  桌上的茶已經衝過了第三道水,茶湯從碧綠沖成了淺翠,又沖成了近乎透明的淡青色。說書先生還在台上滔滔不絕,已經從明月公主的容貌講到了她的身世,又講到了她與快雪劍仙的「宿命對決」,唾沫橫飛間忽然話鋒一轉——

  「諸位看官莫要被表象所迷惑!據老夫多年考證,這位明月公主,極有可能——是個男人扮作女人!」

  藍漪雪一口茶嗆在了嗓子眼裡。

  她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抬眼去看那說書先生。老頭渾然不覺角落裡坐著本尊,還在繪聲繪色地描述「明月公主的喉結如何異於常人的明顯」。藍漪雪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喉結。她為了裝乾元,特意用藥把嗓音壓沉了兩年,又練了半年咽音,如今說話的聲音確實比尋常坤澤低沉許多。但要說什麼喉結——她摸了摸脖子,平平的,什麼都沒有。這說書老頭純屬胡說八道。

  藍漪雪翻了個更大的白眼,正要收回目光,餘光里一道青色的身影從廊道盡頭走了出來。

  龍幽回來了。

  藍漪雪放下茶杯,迫不及待地問:「你去幹嘛了?」

  龍幽在她對面坐下。不知是不是錯覺,藍漪雪覺得她的眼角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戲謔的弧度。

  「你不是江湖萬金油嗎?」龍幽端起桌上的茶——不知何時店小二已經給她上了一壺新茶,熱氣裊裊——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我去幹嘛了,你不知道?」

  藍漪雪哽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腦子裡飛速轉了好幾圈,最後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龍幽不想說的事,她追問也沒用。就像她不想說的事,龍幽也從來不追問一樣。

  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中間隔著一壺茶的距離,各自守著自己的秘密,誰也不比誰坦誠。

  藍漪雪消化了片刻,換了個問題:「你總得告訴我接下來我們要幹嘛吧。」

  龍幽放下茶盞。

  「去木崖藥谷。」

  木崖藥谷。藍漪雪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那是南疆與中原交界處的一處深谷,谷中毒瘴瀰漫,奇花異草遍地,是江湖上最有名的藥材產地。谷主藥老人性情古怪,不與外人交往,但一手醫術出神入化——封脈散的解法,確實只有他那裡最穩妥。

  「封脈散雖然不傷根基,但拖久了會損及經脈。」龍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補了一句,「我暫時死不了,但內力恢復得越慢,你的麻煩就越大。」

  「我的麻煩?」藍漪雪眨眨眼。

  「陸壬毅死了。無極門少門主死在你的刀下,你覺得他爹陸天雄會查不到?」龍幽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跟我同路。」龍幽放下茶盞,「我的內力一天不恢復,你就一天多一分危險。」。

  藍漪雪托著腮看她,忽然笑了起來。

  「阿幽,」她彎著眼睛,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你這是在擔心我?」

  龍幽喝茶的動作頓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短到藍漪雪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龍幽放下茶盞,站起來,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走了。」

  她說完便朝茶坊門口走去,青色的背影筆直而利落,像一柄被主人隨手收回鞘中的劍。

  藍漪雪坐在原處,看著桌上那幾枚銅錢——龍幽把她那杯碧竹蘭妃的帳也結了。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不太確定自己在笑什麼。

  說書先生還在台上絮叨:「……故而老夫斷言,明月公主必是男兒身!至於那快雪劍仙嘛……」

  藍漪雪站起來,經過說書台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

  她往老頭的茶壺裡丟了塊碎銀子。

  「老先生,」她壓低聲音,語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明月公主確實是個男人。快雪劍仙其實是個禿頭。」

  說完也不等老頭反應過來,大步流星地追著那道青色身影出了茶坊。

  身後傳來說書先生更加亢奮的聲音:「諸位!老夫方才收到一位知情人士的獨家爆料——」


  藍漪雪跨出門檻,陽光兜頭照下來,晃得她眯起了眼。龍幽站在街邊等她,晨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幾乎透明。

  「你跟那老頭說什麼了?」龍幽問。

  「沒什麼,」藍漪雪面不改色,「給他爆了點獨家猛料。」

  龍幽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她側過頭看了藍漪雪一眼,晨光落在她的眼睛裡,把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眸照出了一層很淡很淡的溫度。那溫度轉瞬即逝,快到藍漪雪來不及確認。

  然後她收回目光,步子不自覺地放慢了一點。

  剛好夠藍漪雪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速度。

  官道在晨霧中延伸向南方。兩道人影一高一矮,一青一灰,漸漸隱沒在夏日初升的光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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