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離開青州分部時,月光正落在「重華藥堂」的匾額上。
她沒有回頭。她的步子很快,卻不是逃離的快——更像一個已經在棋盤前坐了太久的人,終於看清了對手埋在最深處的那一步棋。她要去見清凝。有些事她已經推出來了,但推理不夠,她需要確認,需要證據,需要一個親口說出的答案。
在無極門,銀袍男人袖口那截蛇形紋身讓她起了疑。在青州分部,秦長老後頸上那道極細的針孔讓她確定了毒的來源。大內密毒,只有宮裡才有。能把潛夢香和大內密毒同時用在一個重華山長老身上的人,藏在宮牆之後。那人能把手伸進重華山,能伸進無極門,能在太子的背後布下天羅地網——卻不親手殺她,只是借刀。借太子這把鈍刀,來殺她這把快刀。
她要確認這把刀的主人到底是誰。
山神廟是固定的據點之一。廟牆傾頹,香爐蒙塵,山神像斷了半條手臂靠在牆角。她沒有點燈,只是靠在供桌旁,閉上眼。
一個時辰後,廟門外傳來一聲輕響——三長一短,是只有一個人能敲出的暗號。
門推開。清凝站在月光里。
藍漪雪沒有睜眼。「來了。」
黑衣身影單膝跪在她面前。「殿下。」清凝的聲音沙啞卻平穩,「屬下來遲。」
藍漪雪睜開眼,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寒暄。木崖山的伏擊、銀袍男人的紋身、秦長老的死——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飛速拼合,但拼圖的最後一塊在清凝手裡。她必須確認。
「破廟那晚,我放了煙花,留了暗號。你善後時,怎麼處置那幾個太子侍衛和那個倒吊在樑上的人?」
清凝略一思索:「屬下按殿下的暗號處理了屍體,把活口帶回審問。他招供了太子的聯絡點和幾處暗樁。屬下率人抄了那幾處,截下了那批賑災銀兩。」她頓了一下,「銀子數量龐大,不便攜帶。鍾辰大人當時恰好在附近巡查,屬下便將銀子交給了他,請他代為賑災。」
藍漪雪沒有說話。
鍾辰。好官。清廉到連太子都不敢動他的人——不是因為他有靠山,是因為他太乾淨。他在朝堂上沒有黨羽,沒有對任何人的私忠,只效忠一件事:星月國的江山社稷。她欣賞鍾辰,扶持過鍾辰,默許他在不危及自己布局的前提下調查太子的貪墨案。
但她忘了一件事。
鍾辰效忠的是星月國,不是公主。一個只效忠帝國的人,在得知公主截走太子賑災銀兩的消息時,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公主和太子在爭奪權力,覺得公主的手段同樣不光彩。他不會替任何一方隱瞞。也不會替她隱瞞。
「鍾辰知道我要去木崖藥谷嗎?」藍漪雪的聲音很輕。
清凝的臉色變了。她不是蠢人,能從一句問話中聽出背後所有的關聯。「當時他問了一句『殿下此去何處』,屬下想他素來剛正,不黨不私,便沒有多加防備,說殿下另有要事,不日將去木崖藥谷。」她的聲音在發緊,「他——他不會——」
「他不會背叛我。」藍漪雪接過她的話,語氣很淡,「他只是如實稟報給了皇上。」
清凝僵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道淺痂上,照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殿下是說——木崖山上的伏擊——」
「流星錘,破甲箭,不是無極門的手筆。是邊軍的東西。」藍漪雪站起來,走到窗欞前。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發白,「太子要殺我,他知道我在江湖中,但他不知道我的具體位置。去無極門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我會出現在哪裡——可是有人知道。鍾辰把我的行蹤稟報給了父皇,父皇把消息漏給了太子。也可能,父皇直接派了人——流星錘和破甲箭,太子未必調得動北境邊軍。」
清凝跪在原地,脊背僵直,手指攥著膝頭的衣擺,指節泛白。不是怕,是恨——恨自己被人套了話,恨自己成了殿下暴露行蹤的那個缺口。
藍漪雪轉過身,看見她的表情。「別怪自己。鍾辰不是你出賣的,是我用的人。責任不在你。」
清凝沒有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
藍漪雪沒有再安慰她。她靠在窗欞旁,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銀白里。
父皇。從始至終都知道。知道她不是乾元,知道那條項鍊的秘密,知道她裝乾元裝了六年,知道她的每一步棋。一開始扶持她,是因為太子太蠢,需要一個人來制衡。可後來她的羽翼漸豐,皇上發現這把刀太鋒利了。最像他的孩子,最不能活。不是因為恨,是因為威脅。
藍漪雪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淺,乍一看像在笑,但眼睛裡一絲笑意都沒有,只有一種被凍實了的、比霜雪還冷的疲憊。她忽然覺得很冷——心裡某個角落,一直以為至少還剩一點點溫度的東西,終於也被凍透了。
就在這時,廟門被撞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被內力震開。兩扇朽木轟然飛裂,碎屑四濺。清凝瞬間起身,手按上腰間的刀柄,擋在藍漪雪身前。
進來的人穿著錦袍,腰佩玉帶,身形微胖,面容白淨。五官與皇上有三分相似——同樣的眉弓,同樣微微上揚的眼角,但比皇上多了幾分酒色過度的虛浮,少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儀。身後跟著四個人。三名一流高手,步伐穩健,呼吸綿長。還有一人站在最後方,灰袍,枯瘦,雙手籠在袖中,步伐無聲。藍漪雪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的罡氣。和銀袍男人身上的氣息一樣。宗師級。
「珅王殿下。」藍漪雪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珅王,皇家宗親,與當今聖上同父異母。他的生母是先帝晚年寵幸過的一位太妃,沒有母家勢力可以倚仗,所以他一生都在依附更強者。他的親表妹是當今皇后,他自然也是太子的人。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碎木,落在藍漪雪身上,笑了。
「殿下,本王可是找了你好久。」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酒意未散的慵懶,「跟著你這條暗衛,總算摸到了你。嘖嘖——還是落單的公主殿下。」
清凝猛地轉頭看向藍漪雪,嘴唇翕動著。她終於明白了,珅王和太子共享了鍾辰提供的消息,從她截銀子的那一刻起,這張網就已經鋪開了。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憤怒。
「對不起!是屬下把人引來的!是屬下又害了殿下。
藍漪雪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別動。」
珅王的目光在藍漪雪身上慢慢掃過,從她的臉到她的脖頸,從她的脖頸到她的腰身。
那雙眼睛裡燃起的光讓藍漪雪的胃猛地收緊。
「本王聽說,公主有條項鍊,碎了?」珅王的聲音溫和,溫和底下壓著一種黏膩的、讓人渾身發毛的東西,「太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後悔派了那麼多死士。一個頂級坤澤,何必派死士?娶回來便是——既能拿捏母家,又能掌控朝堂,一舉兩得。」
他的話音未落,那名灰袍老者動了。
不是朝藍漪雪——是朝清凝。枯瘦的手從袖中探出,五指成爪,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清凝拔刀,刀鋒划過一道銀弧,但宗師級的速度不是她擋得住的。那隻手穿透了她的刀幕,扣住了她的左肩,五指收緊,骨骼發出一聲脆響。
清凝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提了起來。她沒有松刀——右手還握著刀,刀鋒還在震顫,但她已經使不出半分力氣。左肩的骨骼在那隻枯瘦的手中像乾柴一樣被捏碎。
「清凝!」藍漪雪轉身就要衝過去。
灰袍老者將清凝往地上一摔。黑衣身影砸在青石地面上,嘴角溢出一線血跡。她想撐著刀站起來,膝蓋剛離地便又栽倒,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落。
珅王走到清凝身旁,低頭看了看這個渾身是血的暗衛,又抬起頭看向藍漪雪。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漆黑木盒,擱在供桌殘骸上,打開。盒中躺著一顆殷紅如血的藥丸。
極樂丹。
清凝瞪大了眼,嘶聲喊道:「公主——你快走——別管我——」每喊一個字,嘴裡就湧出一股血。
「本王向來不喜歡動粗。」珅王笑得溫和,「殿下服了這顆藥,本王便留你這暗衛一命。」
極樂丹——宮中秘藥,專用於懲罰不聽話的坤澤。服下之後信香失控、內力封絕,十二個時辰內渾身酸軟無力,形同廢人。更致命的是,藥性會直接衝擊坤澤的腺體,加速雨露期的到來,讓服下者陷入無法自控的信香紊亂。
藍漪雪低頭看著那枚丹藥。赤紅如血,靜靜地躺在木盒中,映著月光的寒芒。
珅王不知道她要來山神廟。他是跟著清凝找過來的。而清凝的行蹤之所以能被珅王盯上,是因為清凝在鍾辰那裡暴露了自己。鍾辰把她的信息報告給了皇上——珅王和太子是一體,太子能拿到皇上漏出的情報,珅王自然也能。所以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知道她要去木崖藥谷,知道她的暗衛是誰,知道她今晚會出現在這裡。他從頭到尾,只是在等一個「落單」。
「殿下別誤會。」珅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本王不是針對殿下。只是這顆藥——極樂丹,殿下應該聽說過。前朝末帝的玩意兒,專為坤澤制的。服藥之後,信香全開,雨露期被強制誘發。任何臨時標記都壓不下去。」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期待,「本王只是想知道,殿下服下它,會是什麼樣子。」
藍漪雪沉默了一息。兩息。
清凝在血泊中拼命搖頭,眼淚沖開了臉上凝固的血痂。藍漪雪沒有看她。她伸出手,拿起那顆藥丸,放入口中。入口即化。一股灼熱的苦澀從喉間蔓延到肺腑,像一條火蛇鑽進了她的經脈。她扶住供桌邊緣,指節泛白。
然後信香炸開了。
不是慢慢湧出的,是炸開。白梅信香像決了堤的洪水從她每一寸皮膚中狂涌而出,清甜冷冽的氣息瞬間填滿整座破廟,濃到幾乎讓空氣都變得黏稠。極樂丹強制誘發的雨露期比她之前經歷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血液在發燙,四肢百骸像被浸泡在溫水裡,後頸的腺體燙得像要燒穿皮膚。
珅王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貪婪——那種藍漪雪在陸壬毅眼中見過、在黃長老眼中見過、在銀袍男人眼中見過的貪婪。「坤澤!居然——真的是坤澤!頂級坤澤!本王從未聞到過這種級別的信香!」
他身後的三名一流高手也都晃了神,其中一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藍漪雪沒有等他們回神。她猛地轉頭,對清凝喝道:「啟動機關!」
清凝用盡最後的力氣,反手砸向供桌下方一塊鬆動的青磚。機關啟動,地板驟然裂開。那裂口正好在那位宗師級高手的腳下。那人反應極快,腳下真氣一沉便要騰空——但清凝的後背撞擊觸發的是雙重機括,裂口下方彈出數條鐵鏈纏上了他的腳踝。那些鐵鏈是苗教特製的鎖乾鏈,專克內力深厚的乾元。宗師級高手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拖了下去。機關石板在他頭頂轟然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
同時,藍漪雪動了。
她沒有用九節鞭——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鞭法的優勢施展不開。她拔出佩劍,使出了「彈劍嘯歌」。快雪劍心法第五重。龍幽教過她,在山林里練劍的第四天,龍幽說這一式不屬於劍招,屬於心法,不需要刻意催動,只需要在危急時刻信它。
一股氣勁從她的丹田湧出,在周身形成薄薄一層護體真氣,暫時屏蔽了失控的信香。雖然只有短短片刻——彈劍嘯歌的護體效果不可能持久,但她需要的只是這一片刻。
接著快雪劍法施展開來。第一式,雪落無聲。第二式,風雪連天。第三式,積雪封山。枯枝換成真劍,劍鋒在月光下畫出一個個連綿的圓。那是龍幽的劍法,也是她自己的劍法——清甜冷冽的白梅信香裹挾著劍氣,在第一波攻勢中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搶攻上去,竟然以一敵三,暫時不落下風。
三名一流高手顯然沒料到她的劍法如此精妙,連連後退。其中一人脫口而出:「快雪劍法?!你怎麼會——」
「看你能挺幾時!」另一人厲喝一聲,三人同時搶攻上來,不再保留。
藍漪雪的劍勢在最前方硬接了第一波合擊,火星四濺。她的內力不如他們,但她的劍招比他們精妙——手腕微沉,劍鋒在空中畫出一道向上揚起的弧線,白梅信香隨著劍氣激盪開來。那三人雖是合擊,卻被她這一個上揚的圓同時格開了刀鋒。
然後她左手一揮,一枚煙霧彈炸開。白煙瞬間瀰漫整座破廟,將月光濾成一片渾濁的銀灰色。
劍光在煙霧中明滅。三位一流高手的刀法在迷霧中施展不開,看不清彼此的位置,更看不清藍漪雪的劍鋒。
而就在迷霧湧起的那一瞬間,清凝動了。
她是暗衛,暗衛最擅長的不是正面作戰,是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刻一擊致命。斷了的肋骨讓她每動一下都像在用刀剜自己的胸腔,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她無聲地從血泊中站起來,從背後貼近了一名被藍漪雪刺穿肩膀的高手——那人正捂著肩頭踉蹌後退,完全沒有察覺到從身後繞過來的死神。清凝手中攥著一把從袖中摸出的短匕,一刀封喉。
「一個。」清凝的聲音沙啞,血從她的嘴角淌下。
兩名剩下的高手同時轉身。藍漪雪從正面搶攻,快雪劍法第二式風雪連天再次展開,劍鋒畫出連綿的弧線纏住其中一人的刀鋒。清凝從側面欺近另一人,用身體撞向他的膝蓋窩,那人踉蹌著單膝跪地,清凝的匕首從他後頸刺入。
「兩個。」她自己也在往下倒——斷了的肋骨終於支撐不住。
最後一人慌了,揮刀胡亂劈砍,刀風將供桌的碎木攪得四散飛濺。藍漪雪沒有再給他機會——第三式,積雪封山。劍鋒從上而下劈落,將他連人帶刀震飛出去。清凝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匕首刺入了那人的咽喉。
「三個。」
煙霧緩緩消散。
藍漪雪拄劍而立,胸口劇烈起伏。極樂丹的藥力一波比一波更猛,她的眼尾染上了一層病態的嫣紅,鬢角的汗水沿著臉頰滑下。白梅信香失控地向外狂涌,比方才更濃,濃到連她自己都能聞到那股清甜冷冽的氣息在破廟中瀰漫不散。清凝半跪在她身側,滿身是血,滿臉是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嘶鳴。
珅王站在供桌殘骸旁,看著倒下的三個護衛。然後他笑了。
「精彩。不愧是明月公主。能以坤澤之身,在極樂丹發作的情況下,還和一條斷了肋骨的暗衛聯手殺了本王三個一流護衛。」他拍了拍手,「殿下,本王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
藍漪雪抬起劍,劍尖直指珅王。她的手腕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極樂丹催發的雨露期正在吞噬她的體力。她咬緊牙關,向前邁了一步。「還有你。」
珅王哈哈大笑。「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什麼?」
地面發出轟鳴聲。機關石板從內部被震飛,碎屑四濺。一道人影從地下飛身而起,穩穩落在珅王身側——灰袍老者手中握著一截斷裂的鎖乾鏈,周身真氣已形成罡氣護體,衣袍獵獵作響。宗師級高手,區區機關困不住他太久。
珅王攤了攤手,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殿下若是束手就擒,本王倒是可以安排個好去處。」他瞥了清凝一眼,「至於這條小暗衛——本王說話算話,你可以走。」
他看著藍漪雪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已經入了籠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