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總。」
時予年沒有任何猶豫。 她拉開椅子,像執行戰術動作一樣,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仿佛剛剛挨過的那一頓教訓並不存在,就這樣沒有任何緩衝,直接坐在了實木餐椅堅硬的坐墊上。
粗糲的布紋隔著西裝褲料,像砂紙一樣摩擦著身後。
只在那一瞬間,時予年的身體出現了肉眼不可察覺的微顫。
但她坐得筆直。 就像是釘在椅子上一樣,哪怕下面是刀山,只要孟明漪沒喊停,她就不去挪動分毫。
這點疼算什麼? 時予年在心裡自嘲地想。
在倫敦的地下鐵籠里,只要勝負未分,哪怕肋骨斷了也不能下場。 現在只是屁股疼一點,胃難受一點,就能換來這樣的安穩。
這筆交易,划算得很。
孟明漪坐在主位,手裡捏著咖啡杯的指節已經緊的不能再緊。 看著時予年這副樣子,她呼吸一滯。
時予年並不知道,自己的臉色越來越慘白的,折磨她的不僅是身後的傷, 主要是胃。
昨晚那場不要命的擋酒,宿醉加上空腹。
就在坐下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痙攣襲來。
時予年一聲沒吭。她習慣控制自己的狀態,如果因為這點疼就哼哼唧唧,那是會被判定為身體機能不合格的。
她不需要被憐憫,她只需要證明自己好用就行了。
「吃飯,先吃飯。」 時予年在心裡對自己下令。
面前是一碗熱粥。 那是附近私廚一早送來的,還是溫熱的。
時予年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伸出了手。 這一次,她沒有用右手。
之前是為了在姐姐面前討巧賣乖,也為了掩飾傷勢,她一直刻意用右手。
但現在不需要了。 既然已經被定性為不聽話的資產,那就沒必要再演什麼乖巧妹妹。
她是左撇子。 左手才是她的主力手,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工具。
她直接用左手抓向了勺子。
孟明漪的目光一緊。
視線里,那隻左手雖然消了大部分腫,但掌心依舊泛著青紫。 時予年面無表情,強行把勺柄卡在虎口和指節之間,用力抓握。
就在勺子遞到嘴邊的那一刻,胃裡突然又是一陣狠抽。 手腕猛地一抖。 勺子在半空中一歪,粥灑出來了一半,滴落在光潔昂貴的實木桌面上。
不能弄髒僱主的桌子, 必須立刻清理。
時予年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那隻手在空中頓了一秒,立刻放下勺子,伸手去抽旁邊的紙巾。她臉上的表情冷漠得像是在處理別人的失誤。
「行了!」
孟明漪猛地起身,一把奪過她手裡那個紙巾團,連同勺子一起扔地上。孟明漪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崩斷了。
「啪!」
陶瓷勺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餐廳里炸開。
「時予年!!」
孟明漪的聲音都在發顫,那是被激怒到了極點的崩潰。
「你是要氣死我嗎?!」
時予年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震住。
她依舊穩穩地坐在椅子上,那雙因為胃疼而有些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
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任務執行失敗」的慌亂。
她迅速垂下頭,左手貼著膝蓋放好。
「抱歉,孟總。」
時予年蒼白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胃部的痙攣而顯得虛弱且破碎:
「是我手不穩,讓您心煩了,我這就清理乾淨,請您不要生氣。」
她說著,心裡想著,撿起來,就算把錯補上了吧。於是真的就要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片。
「停下!」
孟明漪不想再聽她說任何一個字。 她下意識就起身走到時予年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了時予年的手腕。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孟明漪的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 好涼! 不,那是濕冷。
不僅僅是手腕,順著時予年的袖口摸上去,整個小臂全是黏膩冰冷的虛汗。 而手腕下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孟明漪的視線往下。 她看到時予年一直藏在桌下的右手,正死死抵著胃部。 手指已經用力到泛白,深深地陷入了襯衫的布料里。
孟明漪的聲音在抖,整個人被氣到了極點。
時予年垂著眼,還在用那個該死的邏輯, 「也不太嚴重,緩緩就行了。」
「起來。」
孟明漪打斷了她。 看著這張毫無血色的臉,用力去拉時予年的手臂,想把她從這把該死的硬椅子上攙扶起來。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時予年肩膀的那一刻。
時予年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旁邊側身一躲。
動作極快,帶著格鬥者本能的閃避。
「孟總,不用。」
時予年咬著牙。 冷汗瞬間更密了。 但她依然死死地釘在原地,眼神里寫滿了抗拒。
「我是您的保鏢,這樣不合規矩。」
時予年低著頭,那原本清冽乾淨的少年音色,此刻聲音發緊: 「我自己能行。而且,我身上都是汗,會弄髒您的衣服。」
孟明漪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時予年那副「我不配、別碰我」的樣子,她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指尖鑽進了骨頭縫裡。
寧願疼著,也不願意讓她扶一下? 那個曾經賴在她懷裡撒嬌的小姑娘,現在竟然連她的觸碰都覺得是「逾矩」?
孟明漪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跟現在的時予年講道理是沒用的。這隻狼崽子的腦迴路已經亂了,只認命令,不認人情。
「好。講規矩是吧。」
孟明漪收回手,指著客廳那組深灰色的真皮沙發,語調冷硬:
「那我現在命令你,立刻!馬上!去那邊躺下。」
「是。孟總。」
時予年深吸一口氣,雙手撐住桌沿。
她猛地發力起身。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掌重重地按在桌面上才勉強穩住重心。
但她沒有哼也沒有哼一聲。
憑藉著強大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地站直了身體。 憋著一口氣,邁開步子。
從餐廳到客廳,不過短短十來米的距離。
時予年走得很快。 她不想讓孟明漪看出她的狼狽,也不想表現出那種軟弱的拖沓。
她每一步都邁得極大、極穩,像是一匹受了傷卻依然要巡視領地的狼,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大步走向指定地點。
直到走到沙發前。
直到身體陷入柔軟坐墊的那一刻,那口氣終於鬆了。 時予年沒忍住,從喉嚨里溢出了一聲極輕的悶哼。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