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張鈞儒站在門口,手術衣已經脫了,只穿著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洗手衣。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被汗浸得貼在額角,幾縷花白的碎發貼在皮膚上。
他的口罩摘了,攥在手裡,口罩的邊緣濕透了,被他攥成了一個皺巴巴的小團。
他的眼睛通紅,眼眶下面有兩道很深的濕痕,嘴唇乾裂,嘴角往下耷著,讓人瞧見了只覺得所有的線條都在往下墜。
張君蘅朝他跑過去了。她的步子很亂,還沒來得及換掉的拖鞋在走廊的地面上蹭出碎碎的聲響。她跑到張鈞儒面前,兩隻手抓住他的胳膊,仰起頭看他。她的眼睛裡全是光,她盯著張鈞儒的臉,嘴唇在抖,聲音也在抖。
「張老師,勉勉怎麼樣了?」
張鈞儒沒有說話,把口罩攥得更緊了些,手指的關節發白。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了一下,發出來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對不起。」
張君蘅的手從他胳膊上滑下來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搖搖欲墜。
過了幾秒,她的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往下墜,被江鍾山從後面一把扶住了。江鍾山的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他的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眼眶倏地紅了,眼淚無聲地落下。
他把妻子抱得更緊了些,兩人都需要從彼此身上汲取熱量。
張君蘅把自己深深埋在丈夫的懷裡,撕心裂肺的哭喊,「勉勉——我的勉勉——」
江拙勤站在原處,沒有動。
他的手還保持著剛才邁步時往前伸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沿著牆壁慢慢滑下去,姿態狼狽地蹲在了地上。他把額頭抵在膝蓋上,他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好像難受得要死掉一樣。
那是他從小帶在身邊,自己一點一點養大的弟弟,怎麼可以因為這麼滑稽的原因被人傷害。
江拙勉不知不覺中早已淚流滿面,他跪在江拙勤身前,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抱住他,只是雙臂一次次從他的身體穿過,什麼也抓不住,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抽泣著喊,「哥哥。」
想去擦他的眼淚,又想讓他呼吸一口空氣,嘴裡胡亂道歉,「嗚嗚...對不起...哥哥......」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的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撞開了。
劉奇沖了出來。他身上的手術衣還沒脫,前襟上全是血,手套摘了一隻,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濕透了貼在額角,臉色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疲憊而發白,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光。
他站在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連喘勻氣的工夫都等不及。
「書記——」
他的聲音很大,在走廊里炸開,把所有人都定住了。張君蘅的哭聲斷在喉嚨里,她猛地轉過頭來,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眼睛紅得嚇人。
「拙勉的心臟恢復跳動了!」
.......
一陣猛烈的眩暈襲來,江拙勉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應當是在重症監護病房裡。
床上的江拙勉慢慢復甦。
周圍是陌生的白,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他叫不上名字的藥味。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摸到床單下面一層薄薄的棉布,柔軟乾燥的,貼著手背。手臂上插著輸液針,透明的管子從床邊延伸到上方的輸液架,藥液一滴一滴地流進他的身體裡。胸口被什麼東西裹著,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層敷料的束縛。
他睜開眼睛,視線起初十分模糊,而後才慢慢清晰。視線里是一盞白色的日光燈管,他眨了眨眼,把目光從燈管上移開,環顧四周。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擺設,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什麼也沒有留下。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到這裡來的,也不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
他嘗試活動一下自己的身體,但罩在臉上的吸氧面罩有些限制他的活動,只能微微偏過頭。
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牆外面,一個中年女性,頭髮有些亂,眼眶紅紅的,一隻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貼著冰涼的玻璃。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搭在她的肩上,臉上的線條繃得很緊,嘴唇緊緊抿著。還有一個年輕男人,個子很高,站在最邊上,一隻手撐著玻璃,整個人往前傾著,額頭抵在手背上,肩膀還在微微發顫。
三人身上雖然是陌生的裝束,但卻是他無比熟悉的家人,江拙勉的胸口悶悶的,眼眶忽然酸了,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往上涌,涌到嘴邊,變成了一聲沙啞的呼喚。
「媽媽。」
張君蘅霎時淚流滿面,不住點頭,面上是幾乎滿溢的笑,聲音里還帶著哭腔,「勉勉,我在,別害怕。」
游離在身體之外的江拙勉瞧著這一幕,胸腔酸澀滿漲。
此刻,他能清楚地認識到,儘管這張臉和他的一模一樣,眼睛鼻子嘴,連鬢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但從兩人的眼睛中總是能看出差異。
兩個人在幾乎一模一樣的家庭環境裡長大,但社會環境卻把他們雕刻成了不同的模樣。
勉勉的眼睛裡帶了更多的稚氣,勉兒的卻是更多的溫潤。
他想,這樣就很好。
他們幾乎是一樣的,就讓勉兒陪著父親母親和哥哥吧。
身後慢慢湧起的灰白色的雲霧,江拙勉轉過身,他也要回去了,父親母親和哥哥肯定很擔心,而且他也想陸驍了。
灰白色的霧漫上來,把他的腳踝裹住,又漫上膝蓋。
轉眼間,江拙勉又回到了一開始那個大霧漫天的地方。
只是這一次,這兒多了一個身影。
只見他轉過身來,朝他露出一個小,仿佛比他還了解這兒似的,大步朝他走來,走到他面前半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背著手看他,眯著眼睛笑起來,「我們還真是幾乎一模一樣啊!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
勉勉也覺得有些神奇,跟著笑起來,「知道。」
他抿抿唇,接著道:「對不起。」
勉兒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道歉呢?」
勉勉沒有說話。
實則他再清楚不過了,經過這樣的損傷之後,他再也不能當醫生了,只看他背在身後止不住顫抖的手就知道了。
那是在長期缺氧後導致的不可逆的大腦神經官能損害留下的手部不自主震顫。
只這樣一條,就意味著,他不可能再次拿起手術刀了。
可是......
明明他的夢想也是成為一名外科醫生的啊......
勉兒笑著抱住他,「要是這麼說來,我才應該道歉的啊。那兒局勢動盪,很快也要戰火四起了。好了,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勉勉呆呆地也回抱住他,聽他說道:「請你像我相信你一樣,也請相信我在這兒也會過得很好的。好了好了,你該回去了,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