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學敘話日,沈府一掃連日的低沉,變得熱鬧起來。
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和族學先生被請至花廳,沈文柏親自作陪,一些在族學就讀的年輕子弟也侍立一旁,氣氛看似融洽和睦。
沈清弦的禁足也被臨時解除,畢竟這種場合,嫡長子缺席不合禮數。
他安靜地坐在下首角落,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衣,低眉順眼,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目光偶爾會掠過廳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尋覓。
自那夜後,蕭懷瑾再未來過,只按時送來湯飲,他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柳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華貴,穿梭其間,言笑晏晏,儼然一副賢良主母的模樣。
她目光幾次掃過沈清弦,眼底深處藏著一抹快意的惡毒。
李嬤嬤方才已悄悄回稟,事情已辦妥,那盞「特製」的雨前龍井,很快就會送到沈清弦面前。
「諸位先生,嘗嘗今春的新茶。」柳氏笑著示意丫鬟們上前奉茶。
茶香裊裊,丫鬟們魚貫而入,將一盞盞青瓷茶杯放在各位賓客和子弟面前。
一個穿著綠比甲的小丫鬟低著頭,將其中一盞看似別無二致的茶,穩穩地放在了沈清弦手邊的小几上。
柳氏嘴角的笑意加深,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著氣,等待著好戲開場。
沈清弦並未察覺異常,道了聲謝。
剛要伸手去端茶杯,侍立在他身後的觀墨卻突然上前一步,看似是要替他整理有些歪斜的椅墊,胳膊肘卻「不小心」碰了一下那茶杯。
「哐當」一聲,茶杯傾倒,微燙的茶水潑了沈清弦一手,也濺濕了他的衣擺。
「公子恕罪!小的該死!」觀墨慌忙跪下,聲音帶著惶恐,掏出帕子就要給沈清弦擦拭。
這番動靜不大,卻引得不少人側目。
沈文柏皺了皺眉,顯然覺得在客人面前失了體面。
沈清弦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手上傳來微痛,他下意識地縮回手,看著跪地請罪的觀墨,一時忘了反應。
觀墨今日怎如此毛手毛腳?
柳氏臉色一沉,心中暗罵這小廝壞事,但眾目睽睽之下,只得強壓怒火,擠出關切的表情:「清弦,沒燙著吧?快,還不快帶公子去後面換身乾淨衣裳!」
她趕緊吩咐另一個丫鬟。
沈清弦被丫鬟引著離席去更衣,那杯茶自然也喝不成了。
柳氏氣得牙癢,卻無可奈何,只能暗中給李嬤嬤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再找機會。
然而,就在沈清弦離席後不久,花廳內的氣氛開始變得詭異。
先是坐在沈清弦斜對面的一個旁支子弟,突然開始痴痴地笑,指著牆壁上的一幅畫喃喃自語:「活了……畫上的鳥活了……」
接著,另一個與柳氏娘家沾親的年輕子弟,猛地站起身,手舞足蹈,開始胡言亂語,說什麼自己是大羅金仙下凡。
最後,連柳氏精心培養、指望他將來壓過沈清弦一頭的親生兒子沈玉麟,也面色潮紅,眼神渙散,竟一把抓住身旁族老的手臂,口齒不清地喊著「好吃」。
廳內頓時一片譁然!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族學先生氣得鬍子發抖。
沈文柏臉色鐵青,猛地站起:「孽障!還不快按住他們!」
下人們慌忙上前,好不容易才將幾個狀若癲狂的子弟制住,但他們依舊胡言亂語,力大無窮。
這明顯不是普通的失儀,更像是……中了邪,或是被人下了藥!
幾位族老面面相覷,神色凝重。
一人突發癲狂是意外,多人同時如此,還是在族中重要的敘話會上,這絕非偶然!
「文柏!」一位鬚髮皆白的族老沉聲開口,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的柳氏臉上。
「今日之事,太過蹊蹺!必須徹查!所有經手茶水、點心的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柳氏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那藥……那藥明明是下給沈清弦的!怎麼會……
就在這時,沈清弦換好衣服,由丫鬟領著回到花廳門口。
他看到廳內一片混亂,幾人被按著還在掙扎嘶吼,父親和族老們面色陰沉,繼母柳氏則是一副魂不守舍、驚恐萬狀的模樣,不由得愣住了。
觀墨不知何時已回到他身後,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側身,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擋在了沈清弦前面,低聲道:「公子,廳內似乎出了些亂子,您小心些。」
沈清弦看著眼前混亂的景象,又瞥了一眼身前觀墨並不算寬闊、卻異常堅定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隱約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似乎與自己有關,但具體為何,他卻想不明白。
他只是下意識地,聽從了觀墨的話,稍稍往後站了站。
族老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封鎖花廳!所有下人集中看管!老夫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沈家族會上,行此魑魅魍魎之舉!」
一場風暴,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