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京城天氣晴好。
這日午後，蕭景琰從京郊大營處理完軍務，騎馬回府。
行至離靖王府不遠的朱雀大街，他敏銳地察覺到街角綢緞莊門口有些異樣——兩個穿著體面卻神色慌張的宮女，正圍著一個穿著粉色錦緞小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娃娃團團轉。
那女娃娃約莫四五歲年紀，粉雕玉琢，正踮著腳，好奇地指著店裡一匹亮閃閃的布料，小嘴嘟囔著什麼。
蕭景琰勒住馬，定睛一看，眉頭頓時蹙起。
那不是他皇兄和皇嫂的掌上明珠，剛滿五歲的永寧公主蕭令月是誰？
這小祖宗，怎麼跑出宮來了？還只帶了兩個宮女？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親衛，大步走了過去。
兩名宮女一抬頭看見面色沉靜的靖王，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要跪下行禮。
蕭景琰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個還渾然不覺、試圖用小手去摸布料的小身影上。
「月兒。」他出聲，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
小公主蕭令月聞聲回頭，看到蕭景琰，圓溜溜的大眼睛先是閃過一絲驚喜。
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小臉一垮，下意識地就往宮女身後躲，小聲喊道：「皇叔……」
蕭景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語氣聽不出喜怒：「告訴皇叔，你怎麼在這裡？父皇和母后可知你出宮？」
小月兒絞著手指，低著頭，奶聲奶氣地坦白：「月兒……月兒想看看宮外頭的花布……像小蝴蝶一樣漂亮的……就……就跟著採辦的嬤嬤溜出來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偷偷抬眼瞄了瞄蕭景琰的臉色，見他似乎沒有非常生氣。
膽子又大了點，伸出小短手抓住蕭景琰的衣袖，輕輕搖晃，「皇叔，你不要告訴父皇和母后嘛，月兒就看一小會兒，馬上就回去！」
看著她這副可憐又可愛的模樣，蕭景琰心中那點因她擅自出宮而起的擔憂和薄怒，瞬間化為了無奈。
他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抱了起來：「胡鬧。宮外人多眼雜，萬一出事如何是好？」 他轉頭對那兩名面如土色的宮女道。
「還不去宮門處傳個信，說公主在靖王府，讓太子殿下得空來接。」
宮女如蒙大赦，連忙應聲而去。
蕭景琰抱著小侄女，軟乎乎的一團縮在他懷裡，帶著奶香氣。
小月兒見皇叔沒有立刻把她押送回宮，立刻開心起來，摟著他的脖子，小嘴甜甜地說：「皇叔最好啦！月兒想去皇叔家玩！月兒想皇嬸了！」
聽到「皇嬸」二字，蕭景琰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弧度，抱著她往王府走去：「好，帶你去見皇嬸。」
一進王府大門，蕭景琰便低聲吩咐管家：「去告訴王妃，永寧公主來了。再派人進宮，悄悄稟報皇兄和太子一聲，免得他們著急。」
管家領命而去。
蕭景琰抱著小月兒徑直往錦墨堂走去。
沈清弦正在書房臨帖，聽聞永寧公主來了，連忙放下筆迎了出來。
剛走到院中，就見蕭景琰抱著一個粉糰子走了進來。
小月兒一見到他，立刻在蕭景琰懷裡掙扎著要下來，像只小蝴蝶似的撲向沈清弦，張開雙臂軟糯糯地喊道：「皇嬸！月兒好想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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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皇嬸」，叫得自然又親熱。
沈清弦彎腰將她接住，抱了個滿懷，心都要化了。
他雖為男子，但因性情溫和，又常被蕭景琰帶著入宮，和這位小公主很合得來。
小月兒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自第一次見面起，就堅定不移地喊他「皇嬸」，怎麼糾正都不改，後來大家也就由著她了。
「月兒怎麼來了？」沈清弦笑著捏捏她的小臉蛋，發現她是從宮外來的打扮，疑惑地看向蕭景琰。
蕭景琰無奈一笑，簡略說了經過。
沈清弦聽了，又是後怕又是好笑，低頭對懷中的小丫頭道：「月兒以後可不能這樣偷偷跑出來了，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會擔心的，知道嗎？」
小月兒把小臉埋在他頸窩，蹭了蹭，哼哼唧唧地撒嬌：「月兒知道錯啦……皇嬸，月兒想吃桂花糖糕！」
「好，這就讓人給你拿。」沈清弦抱著她走進花廳，吩咐侍女去準備點心。
蕭景琰跟在一旁，看著沈清弦耐心溫柔地哄著小侄女，眼中滿是暖意。
這般溫馨的場景，是他從前未曾想過的。
點心很快端上來，小月兒坐在沈清弦身邊，吃得津津有味，小腳丫在椅子邊一晃一晃的。
她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宮裡的趣事，什麼太子哥哥又逼她練字，父皇新得了一隻漂亮的鳥兒，母后給她做了新衣……
沈清弦含笑聽著，不時給她擦擦嘴角，畫面溫馨和諧。
蕭景琰坐在一旁喝茶，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他偶爾插一兩句話，逗得小月兒咯咯直笑。
玩鬧了約莫一個時辰，小月兒開始揉眼睛，有些困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通報聲：「太子殿下到！」
話音剛落，穿著常服的太子蕭聿珩便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和無奈。
小月兒聽見哥哥的聲音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太子，小嘴一癟，往沈清弦懷裡縮了縮，小聲叫了句：「太子哥哥……」
太子走到近前，先向蕭景琰和沈清弦行了禮：「皇叔，皇嬸。月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然後才看向妹妹，語氣嚴肅卻掩不住關心：「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母后發現你不見了，急得不行！跟我回宮！」
小月兒知道躲不過了，可憐巴巴地看向沈清弦，求助道：「皇嬸……」
沈清弦心軟，剛想開口就被蕭景琰拉住。
太子對這位性情溫和的「皇嬸」很是敬重，開口道：「皇嬸放心吧，母后也就是擔心她。」
說著，他伸手從沈清弦懷裡接過妹妹，動作熟練地抱好。
小月兒摟著哥哥的脖子，打了個小哈欠。
太子對蕭景琰和沈清弦道：「皇叔，皇嬸，那侄兒就先帶她回宮了。今日多謝皇叔皇嬸照料。」
「去吧，路上小心。」蕭景琰頷首。
太子抱著妹妹轉身離開。
快出院門時，小月兒忽然回過頭，衝著沈清弦甜甜地喊道：「皇嬸！月兒下次再來看你！還要吃桂花糖糕！」
沈清弦笑著朝她揮揮手。
待太子兄妹走遠，院子裡恢復安靜。
蕭景琰走到沈清弦身邊，自然地攬住他的腰，低頭在他耳邊輕語：「喜歡孩子？」
沈清弦耳根微熱，靠進他懷裡，看著院門外空蕩蕩的方向，輕輕「嗯」了一聲。
今日這小插曲，讓他心中充滿了柔軟的暖意。
蕭景琰吻了吻他的發頂，聲音帶著笑意和某種深意：「無妨，我們……來日方長。」
夕陽的餘暉將相擁的身影拉長，靜謐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