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主帳內,沈清舟死死盯著白玉珠簪。
蕭長淵大步走上前,將那支簪子從沈清舟冰冷的手指間一點點抽了出來。
「當心傷了手。」
蕭長淵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安撫人心的沉穩力量。
「這味道,錯不了。」
「世子認得此物?」
蕭長淵將指尖的粉末在沈清舟面前搓開,沉聲解釋,
「尋常木炭與煤石,爐溫根本達不到熔煉百鍊精鐵的地步。
唯有產自北地深淵的『黑岩煤』,燃之無煙,火力猛烈,才能鍛造出破甲的利器。」
蕭長淵走到火盆旁,將指尖的粉末撣落進去。
「這東西曆來管控森嚴,嚴禁私售出關。
江南這等煙雨之地,根本不可能有黑岩煤的礦脈。
賢王為了養私軍,定是打通了北方的走私通道,將這東西偷偷運進了臨安!」
「難怪。」
「雲豐商號在市面上大肆拋售糧食,孫茂才不惜抽空所有現銀去填窟窿。」
「既然他敢用這珠簪來亂你的心,咱們便順著這點,挖出他的老巢!」
「若是黑岩煤,雖然無煙,但燃燒時需要極大的通風口,且動靜不小。」
蕭長淵手指在沙盤西部連綿的群山上一指,
「這臨安城外百里,皆是平原水鄉,根本藏不住大型的鍛鐵高爐。
唯有西側的『鳳鳴山』一帶,不僅山勢險峻,且多廢棄礦洞。」
沈清舟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鳳鳴山的位置上:
「鳳鳴山舊礦,開國初年便因透水而徹底封停。
那裡的地下溶洞與礦道縱橫交錯,便是天然的排風口,且人跡罕至,確實是藏匿私軍與兵器工坊的絕佳之地。」
沈清舟重新看向書案上那個精巧的紫檀木匣,眉頭漸漸蹙起。
「世子不覺得,這些有點太過明顯了嗎?」
蕭長淵眼神一凜:
「你的意思是,這是個套?」
沈清舟走到案前,端詳著那個木匣,
「一個能悄無聲息潛入京城沈府、又潛回江南、甚至能避開鎮南軍層層暗哨的高手?他怎麼會犯下這麼低級錯誤?」
「這狗東西,當真是詭計多端。他故意留下這『黑岩灰』,怕不就是為了引我們去鳳鳴山!」
「他剛吃了大虧,現銀被斷,私軍面臨斷糧停爐的風險。」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他知道若是正面起事,他毫無勝算。所以,他現在是引君入瓮。」
「鳳鳴山那些廢棄的礦洞裡,此刻恐怕一定布滿了神機營的連珠弩、猛火油,甚至可能埋了海量的火藥。」
蕭長淵聽完沈清舟的推演,不僅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咧開嘴,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既然他把戲台都搭好了,連請帖都送到了你的書案上,若是不去捧個場,豈不顯得我們怕了他一個見不得光的老鼠?」
沈清舟看著他,清冷的眸底閃過一絲深意:
「世子打算將計就計,去闖這龍潭虎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以為能困住老子,老子就偏要殺個對穿。
只要能留下活口,或者翻出點東西,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真正的老巢!」
「既然世子心意已決。」
沈清舟轉身,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玄青色大氅,披在肩頭,
「這趟鳳鳴山之行,微臣自然要隨世子同去。」
「你去做什麼?」
蕭長淵眉頭一皺,語氣頓時沉了下來,
「你體內寒毒才拔了一半,現在去送死嗎?」
「世子此去,是為破局。
礦洞之中,世子需要有人替在關鍵時刻,辨認那些刺客身上的暗記與出處。
能做到這點的,除了微臣,別無他人。」
「更何況,賢王既然敢動我沈府的人。這筆帳,沈某總要親自去收點利息回來。」
蕭長淵猛地轉過身,大步向帳外走去,「去換上夜行衣。咱們就去會會,賢王這費盡心機布下的局!」
……
深夜,子時。
距離臨安城西側五十里的鳳鳴山,常年籠罩在一層陰冷的白霧之中。
這裡草木枯黃,山勢陡峭,放眼望去,猶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枯瘦巨獸。
山腳下的一處密林中。
蕭長淵與沈清舟,以及五十名鎮南軍精銳,猶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潛伏於此。
「世子,前方半山腰處,便是當年坍塌的甲字號主礦洞入口。」
陸鋒壓低聲音,指著遠處一個猶如黑洞般張開的巨大山石裂口,
「屬下剛才帶人探查了一番,洞口沒有任何守衛,但隱約能聞到一股很淡的硫磺味。」
「欲蓋彌彰。」
蕭長淵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精鋼長劍,
「裡面的人恐怕早就把弓弦拉滿了,就等咱們這群瞎子往裡鑽。」
蕭長淵轉頭看向身側的沈清舟。
沈清舟今日也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將那清瘦挺拔的身形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
「怕不怕?」
蕭長淵湊近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沈清舟的耳畔,帶著幾分戲謔。
「只要世子足夠快,清舟便不知何為怕。」
「好!」
蕭長淵率先朝著那幽深的礦洞入口無聲掠去。
五十名精銳親衛緊隨其後,將沈清舟嚴密地護在正中央。
剛一踏入礦洞,一股夾雜著陳年鐵鏽與硝石氣味的陰風便撲面而來。
礦洞內部極為寬闊,兩旁的石壁上殘留著當年開採時留下的巨大鑿痕。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連滴水的聲音都沒有,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一行人貼著石壁,借著外頭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向著礦道深處摸索前行。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辰。
前方的礦道突然變得狹窄,地形也開始向下傾斜。
沈清舟走在蕭長淵身後半步的位置,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異動。
「世子,停步!」
「咻咻咻咻——!」
數以百計淬的精鐵連珠弩箭,從四面八方的岩壁暗孔中,朝著鎮南軍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