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畔,絲竹之聲戛然而止,連舞姬們都如同受驚的雀鳥般,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大殿邊緣。
「禮王叔,今日是佳節,何出此言吶?」
宣德帝高坐在龍椅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死死地鎖定了左側案幾後的沈清舟。
「皇上!老臣今日就算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將這犯天下大忌的醜事說個明白!」
「鎮南王府,世代鎮守南疆,為我大魏流了多少血,捐了多少軀!先鎮南王更是為國戰死,只留下長淵這一根獨苗!
如今,長淵鬼迷心竅,竟然要與一個男子結契!這不是要生生絕了鎮南王府的百年香火,讓先輩們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嗎?!」
「老臣每每思及此處,便夜不能寐,心如刀絞啊皇上!」
「是啊皇上!」
坐在禮親王身旁的誠親王也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與禮親王並肩跪下。
「沈大人!」
「你乃正一品內閣學士,飽讀詩書,難道不知聖人教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你若真心仰慕世子,在府內做個紅顏知己,無人會說你半句不是。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用這正妻的名分,死死地霸占著世子妃的位置!
你這般善妒、這般自私,不僅是陷世子於不孝,更是陷大魏軍心於不顧!」
「皇上!鎮南王府的香火,決不能斷在一個男人的手裡!」
隨著誠親王的話音落下,大殿內死寂得只能聽到眾人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猶如千萬根無形的針,齊刷刷地扎在沈清舟的脊樑上。
長公主蕭玉華端坐在鳳座之上,鳳眸微眯,冷冷地注視著階下的沈清舟。
「砰!」
蕭長淵手中的純金酒樽,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金餅。
「老匹夫……」
「長淵。」
「別忘了出門前,你答應過我什麼。」
沈清舟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
「這是長輩的局。我們若是掀了桌子,就真的如了他們的意,成了不懂規矩的。」
蕭長淵死死地咬著牙,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反手將沈清舟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裡。
誠親王見沈清舟不僅沒有惶恐請罪,反而依然端坐在那裡與蕭長淵十指相扣,眼底的怒火更甚。
「來人!」誠親王大喝一聲。
一名宗人府的太監戰戰兢兢地端著一個蒙著紅布的托盤,快步走到殿中。
誠親王一把扯下紅布,托盤上,赫然放著一份蓋著宗人府大印的明黃色文書,以及一支飽蘸濃墨的紫毫筆。
「沈清舟!」
誠親王指著那份文書,步步緊逼,
「這是宗人府連夜擬定的『納妾文書』!宗人府已經在京中貴女,精挑細選了六位容貌端莊、身家清白的嫡女。
只要你今日在這份文書上籤下字、蓋上你的正妻私印。
同意世子納妾延綿香火,老臣便承認你這世子正妻的名分!」
「你若是不簽,那你便是妒悍成性、禍亂綱常的妖孽!
老臣今日就算是撞死在這太液池的盤龍柱上,也要請皇上收回賜婚的聖旨,將你逐出朝堂!」
這哪裡是商量,這分明是用血淋淋的道德綁架,逼著沈清舟親手簽下背叛誓言的契約!
簽了,沈清舟驕傲的脊樑將被徹底打斷,他與蕭長淵那「此生唯你一人」的誓言將成為天大的笑話。
不簽,沈清舟將背上千古罵名,皇上和長公主便可順理成章地以「不容於世俗」為由,強行拆散他們。
宣德帝高坐在龍椅上,眼中閃過一抹隱秘的快意。
大殿內,無數看戲的官員甚至已經在暗中準備好了彈劾的奏摺,只等沈清舟稍有差池,便群起而攻之。
沈清舟靜靜地看著那份送到眼前的「納妾文書」。
他緩緩站起身。
「誠親王此言,真是字字珠璣,句句憂國啊。」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兩位老王爺,也想請教滿朝文武。」
「敢問,這大魏的江山,大魏的軍心,何時變得如此脆弱,竟需要靠世子殿下的後宅里多生幾個孩子,才能穩固了?」
誠親王被他這反將一軍的質問噎得臉色一青: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鎮南王府若無後人繼承,南疆十萬鐵騎誰來統領?!」
「十萬鐵騎,效忠的是大魏的王旗,是長淵在戰場上刀頭舔血殺出來的軍威,而不是某個還未出生的嬰孩!」
「兩位王爺口口聲聲說我不顧大義。那下官倒要問問,月前,是誰單槍匹馬,在京畿大營斬殺叛將,為皇上穩住了京城防務?
又是誰,在泉州海疆,冒著危險,生生劈開了一條血路,將兩百三十萬兩真金白銀,運回了國庫?!」
「是長淵!」
「他在前方用命替大魏守江山、填國庫的時候,宗人府在哪裡?
你們這些講究禮教綱常的老親王,又在哪裡?!」
「如今,他得勝歸來。你們卻捧著一份『納妾文書』,跳出來指責他絕嗣不孝,指責我禍亂綱常!」
沈清舟冷笑一聲,目光輕蔑地掃過那份明黃色的文書,
「拿女人當穩固權力的生育工具,拿子嗣當做要挾功臣的枷鎖。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聖人教誨?這就是皇室宗親的體面?!」
「你……你放肆!你安敢如此辱沒宗室!」
禮親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清舟的手指劇烈哆嗦,一口氣沒喘上來,險些直接暈死過去。
「老臣……老臣要撞死在這盤龍柱上!以死明志!」誠親王見說不過,紅著眼便要起身去撞柱子。
「讓他撞。」
一道慵懶、卻透著刺骨寒意的聲音,突然從大殿的右側傳來。
一直坐在席間冷眼旁觀的靖北王蕭胤,緩緩站起身。
蕭胤大步走到誠親王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準備尋死覓活的老親王,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誠老王爺,這太液池的盤龍柱可是極品金絲楠木做的。你這把老骨頭若是撞髒了柱子,皇上還得花銀子找人清洗。」
蕭胤「嗆啷」一聲,直接拔出腰間那柄戰刀,隨手「當」的一聲插在誠親王面前的磚上,刀身沒入地磚數寸,刀柄還在嗡嗡作響!
「用這個。」
蕭胤的聲音猶如地獄裡的惡鬼,透著毫無顧忌的瘋魔,
「自己往脖子上抹,死得快,還乾淨。你若是下不去手,本王不介意幫你一把。
免得你在這大殿上哭哭啼啼,擾了我看花燈的興致。」
誠親王看著面前那把泛著血光的戰刀,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哪裡還敢說半個「死」字。
就在宗室老臣們被蕭胤的煞氣震懾得啞口無言之際,一道溫潤如玉、卻字字如千鈞的聲音,緊隨其後地響徹大殿。
「靖北王殿下且慢,太液池乃聖地,不宜見血。」
謝無咎,一襲月白朝服,緩步走出隊列。
他神色清明,先是朝著龍椅上的宣德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隨後轉過身,目光平和地看向那些面如土色的宗室老臣。
「禮親王方才言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下官不才,正巧通讀過幾本聖賢書。」
謝無咎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化雨,說出的話卻猶如最鋒利的剔骨刀,
「孟子此言的下半句,乃是『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
其真意,是說違背長輩意願私自成婚,未盡到稟告的禮數,才是最大的不孝。」
謝無咎伸手,遙遙指向沈清舟與蕭長淵:
「世子與沈大人之婚事,乃是皇上親自下旨,長公主殿下金口玉言應允的!有大魏至尊為長輩主婚,有太廟為證。他們何來不孝之說?」
「兩位老王爺如今拿著一份強加於人的『納妾文書』,在這裡大放厥詞,甚至以死相逼。
莫非是在質疑皇上當日的聖旨是兒戲?還是在指責長公主殿下教子無方?!」
「臣……老臣不敢!老臣絕無此意啊皇上!」禮親王和誠親王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宣德帝和長公主坐在高位上,看著接下這一幕,兩人的眼底同時閃過一抹震驚。
「父皇!」
三道清朗而有力的聲音,突然整齊劃一地在大殿內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