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雪初霽。
京城的大街小巷,原本正沸沸揚揚地傳閱著鎮南王世子「重傷瀕死、雪帳納妾」的香艷流言。
那些茶館酒肆里的說書人甚至已經編排出了好幾個版本,說得有鼻子有眼。
然而,就在一陣急促得的馬蹄聲,伴隨著驛卒的狂吼,瞬間席捲了整座京城!
「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
「鎮南王世子率八萬鐵騎,於落馬坡全殲韃靼先鋒三萬!斬敵將首級!
大軍已直搗韃靼王帳——!」
「大捷!北境大捷——!」
驛卒背插紅旗,一路狂奔而過。
整個京城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了一陣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還在津津樂道「世子納妾」流言的百姓和官員們,瞬間閉上了嘴,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重傷瀕死?臥床不起?還要靠女人救命?
人家在韃靼人的陣營里大殺四方,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哪來的時間去跟什麼老將軍的女兒同處一帳?!
紫禁城,御書房。
宣德帝看著那封剛剛送抵禦案的捷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皇上。」
大內總管李德海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熱茶,聲音壓得極低,
「戶部那邊……
沈大人連夜審訊,已經從各部貪官的府邸和暗帳里,強行追回了近五百萬兩現銀。
加上戶部原本的一百多萬兩庫存,距離八百萬兩的數目,只差不到兩百萬兩了。
今日日落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後期限,若是真讓他湊齊了……」
宣德帝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傳朕的旨意!」
「就說戶部新追回的這五百萬兩贓款,帳目繁雜,牽涉甚廣。
為了防止有人中飽私囊,必須交由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進行聯合審計!
在審計核實清楚之前,任何一兩銀子,皆不可作為軍餉出庫!」
「朕倒要看看,國庫的門被朕焊死了,他沈清舟拿什麼去湊那八百萬兩!」
……
戶部大門外。
宣德帝的聖旨剛剛下達,上百名禁軍便將戶部的庫房大門貼上了明黃色的封條,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戶部大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卑鄙!太卑鄙了!」
三皇子蕭澤氣得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太師椅,破口大罵,
「這不明擺著耍賴嗎?!大哥二哥,我們現在就進宮去找父皇理論!這貪官吐出來的錢,憑什麼不能做軍餉!」
「回來!」
沈清舟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厲聲喝止了準備往外沖的三位皇子。
「太傅……」
大皇子蕭齊心疼地看著沈清舟,
「父皇這是鐵了心要斷您的路。現在距離日落只有四個時辰了,我們去哪裡變兩百萬兩現銀出來?」
「國庫被封,那便不用國庫。」
「雲鶴,無咎。」
「在!」沈雲鶴與謝無咎立刻上前。
沈清舟從袖中掏出一枚雕刻著雲紋的令牌,那是雲豐商號最高權力的象徵。
「雲鶴,你立刻帶著我的令牌,去雲豐商號在京城的總號。
掛出招牌,以雲豐商號百年的信譽做擔保,向全京城的商賈、百姓,發行『大魏抗敵債券』!」
「債券?」眾人皆是一愣。
沈清舟的語速極快,字字鏗鏘:
「告訴全天下的商賈,朝廷國庫盤查,前線軍餉急缺。
今日,鎮南王府與雲豐商號聯名借款!
凡是今日借銀予前線平叛者,半年之後,雲豐商號以一分五厘的利息,連本帶利奉還!絕不食言!」
「可是大哥……」沈雲鶴擔憂道,
「兩百萬兩不是小數目。京城的那些商賈都是人精,他們知道皇上在打壓你,誰敢在這個時候把白花花的銀子借給我們?」
「他們不敢借給我,但他們敢借給大魏的未來!」
沈清舟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三位身披蟒袍的皇子。
「三位殿下。你們之前說,想要替太傅和世子撐腰,這話,現在還算數嗎?」
大皇子蕭齊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沈清舟的意思。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跨上前,猛地扯下腰間代表皇子身份的純金玉牌,重重地拍在書案上。
「太傅!您只管放手去做!學生今日就站在雲豐商號的門口!我看這天底下,誰敢說這債券不作數!」
二皇子蕭城和三皇子蕭澤也毫不猶豫地解下玉牌,與大哥的玉牌並排放在一起。
「我們三兄弟的皇子印信,全押在這裡!這筆錢,我們皇室宗親來做擔保!」
沈清舟看著面前這三塊沉甸甸的玉牌,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欣慰笑意。
「好。」
「無咎,你帶大理寺刑捕負責維持秩序,當場立契,蓋大理寺紅印!雲鶴,你帶算帳先生當街收銀!」
沈清舟撐著桌面緩緩站起身,因為起身的動作太猛,身形晃了晃,硯書趕緊衝上去扶住他。
沈清舟推開硯書的手:「既然皇上想看我絕望,那我就給他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民心所向,什麼叫做勢不可擋!」
……
正午時分,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雲豐商號的總鋪門前,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台。
三位皇子,猶如三尊守護神一般,面容冷峻地端坐在木台正中央!
大理寺少卿謝無咎一襲月白朝服,手捧大理寺官印,神色肅然。
沈雲鶴則指揮著上百名帳房先生,一字排開,筆墨紙硯準備就緒。
「大魏抗敵債券,今日發售!」
沈雲鶴敲響了巨大的銅鑼,聲音傳遍了整條大街,
「鎮南王世子在前線浴血奮戰,保大魏百年太平!
今日,雲豐商號承辦,三位皇子殿下親自背書作保,大理寺蓋印立契!
向天下商賈、百姓藉資平叛!」
這一聲通告,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瞬間讓整個京城的商界炸開了鍋!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畏懼皇權的商賈們,看到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徹底被震懾了。
「草民東城綢緞莊王記,願購債券五萬兩!」
「草民城南匯通錢莊,願購債券十萬兩!誓死支持世子殿下平叛!」
「我出兩萬兩!」
不僅是大商賈,就連許多普通的百姓,聽說是給北境打勝仗的鎮南軍籌糧餉,也紛紛慷慨解囊,將家裡的碎銀子送到了台前。
「收!立契!蓋印!」
沈雲鶴和謝無咎忙得不可開交。白花花的現銀、金條、全國通兌的銀票,猶如流水一般湧入了雲豐商號的庫房。
短短三個時辰。
在日落之前的最後一個時辰。
「報——!」
沈雲鶴拿著最後一本統計總帳,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衝進了戶部大堂,
「大哥!湊齊了!不僅湊齊了那兩百萬兩缺口,甚至還多出了三十萬兩!」
坐在太師椅上的沈清舟,緩緩睜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好。」
沈清舟扶著桌沿,緩緩站起身,「傳令。將這八百萬兩軍餉,裝車。讓陸鋒親自率領暗衛,連夜出城,送往北境!」
……
殘陽如血,將京城高聳的城牆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暗紅。
城門外。
綿延數里的鏢車隊伍,滿載著八百萬兩沉甸甸的軍餉與過冬物資,在陸鋒和三千精銳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沈清舟站在城樓上,靜靜地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皇上……你輸了。」
沈清舟喃喃低語。
當那支隊伍徹底消失在風雪中的那一刻。
沈清舟腦海中那根緊繃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弦,終於「吧嗒」一聲,徹底斷裂了。
「噗——」
一大口觸目驚心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從他的口中噴涌而出。
「大少爺——!」
「清舟!」
站在他身後的沈玉柔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硯書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
謝無咎和沈雲鶴目眥欲裂,衝上前一把將軟倒下去的沈清舟死死接住。
沈清舟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那些焦急的呼喊聲仿佛變得越來越遙遠。
他太累了。
這本就虛弱的身體,在經歷了極度的精神高壓、不眠不休的透支後,終於徹底罷工了。
在陷入無盡的黑暗之前,沈清舟的腦海中,只剩下那個在風雪中穿著玄鐵重甲的紅色身影。
「長淵……我做到了……你也要……平安……」
沈清舟的手無力地垂下,那枚一直被他攥在掌心的雙魚佩,在雪地里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封鎖城樓!不許任何人走漏風聲!」
謝無咎當機立斷,厲聲對著大理寺的刑捕怒吼,
「立刻把沈大人送回世子府!傳薛神醫!若是讓皇上知道沈大人倒下了,必然還會生出變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