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長公主府的寢殿內燭火搖曳。
姜晚從浴池裡起身,水珠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微微泛紅的皮膚。
冷水泡了整整一個時辰,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她忍不住打了幾個寒顫。
姜晚如今已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她知道昨夜的事意味著什麼。
泡冷水有用,但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她扯過架子上的干布,用力擦著身體,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賭氣。
玉檀在門外候著,幾次想進來伺候,都被她擋了回去。
萬一懷上了呢?
花了數年布下的棋局,不能因為一個意外功虧一簣。
可這件事,偏偏不能在自己府里解決。
她的府里有宮中的眼線,而昨夜的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一旦泄露,所有秘密都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
那她能找誰?
姜晚站在浴池邊,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背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把所有可能的人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排除到最後,剩下一個名字。
謝硯。
昨夜的事,和他有關。
更重要的是,他們算是達成了暫時的同盟。
軍糧一案,在查清楚之前,他們有共同的利益。
他應該也不希望有什麼意外發生。
一個懷了右相骨肉的長公主,對誰都是麻煩,對他謝硯更是。
消息一旦走漏,太后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謝硯從右相的位置上拉下來,永絕後患。
安國公會藉機發難,把「右相與長公主私通」這把火燒到皇宮裡去。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會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把謝硯這麼多年經營的一切撕成碎片。
所以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而且在離宮之前,她也應該斷掉他們之間不該有的一些心思。
姜晚把干布丟到一旁,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走到妝檯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凍得蒼白的臉,眼眶微紅,狼狽得不像話。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幾息,忽然冷笑了一聲。
姜晚,你也有今天。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然後拉開妝檯最底層的抽屜。
那隻紫檀木匣安靜地躺在裡面,她打開匣子,取出那枚銅令牌塞進袖中。
「玉檀。」她朝門外喊了一聲。
「殿下?」玉檀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半盞安神湯。
「本宮要出去一趟。」她讓玉檀準備易容裝束,「老規矩,你在屋內扮成本宮。
讓玉桂守在門口,有人來問,就說本宮已經歇下了,誰也不見。」
玉檀沒有多問,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姜晚站起身開始換衣裳。
長發束成男子的髮髻,覆上人皮面具,掩去所有的蒼白和脆弱。
銅鏡里的人漸漸變成了一個面容普通的江湖漢子。
姜晚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確認沒有任何破綻,便悄無聲息地推開寢殿的後窗。
翻身出窗,足尖在窗台上一點,無聲無息地落在一丈開外的草地上。
她蹲下身屏息聽了聽周圍的動靜,遠處有護衛巡邏的腳步聲。
幾個起落翻過最後一道院牆,落在了長公主府後的那條暗巷裡。
大路不能走。
深夜的朱雀大街雖然空曠,但偶爾會有巡城的禁軍經過,她這一身打扮經不起盤問。
姜晚選了一條更隱秘的路......
穿過幾條窄巷,再沿著河邊的小道繞過去。
◇ ◇ ◇
右相府坐落在京城東部的永寧坊。
占地不大,位置也不顯赫,與謝硯當朝右相的身份頗不相稱。
門楣上「謝府」二字筆力遒勁。
姜晚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府門。
她在距離大門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掏出那枚令牌,在門房面前亮了亮。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就著燈籠的光看清了令牌上的字,臉色驟變,手一抖,燈籠差點沒拿穩。
「您、您稍候,小的這就去稟報。」老者轉身就往裡跑,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哆哆嗦嗦地行了個禮,「請、請貴客稍等。」
姜晚點點頭,負手立在門外。
謝七正在書房外值守。
相府的書房在府邸最深處,要穿過三道門、兩重院落。
書房前有一小片竹林,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謝七端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腰懸長劍,雙目微闔。
門房老陳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時,謝七睜開眼,眉頭微皺。
「七爺,」老陳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扶住膝蓋,「門外來了個人,拿著、拿著相爺的私令牌!」
謝七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
私令牌?
今日他親手送到長公主府上的那枚私令牌?
長公主來了?
謝七下意識地想,又覺得不對。
怎麼可能?
長公主金枝玉葉,怎麼會深夜親自跑一趟相府?
可令牌在此人手裡,來人要麼是長公主的心腹,要麼就是......
「來的是什麼人?」他壓低聲問。
「是個年輕男子,灰布短褐,看著像江湖人士。」老陳擦了擦額頭的汗,「七爺,那令牌是真的嗎?」
是真的。謝七沒有說出口。
他沒有再多問,轉身大步走向書房門口。
在門外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扉。
「相爺。」
門內傳來謝硯低沉的聲音:「何事?」
「門房來報,有人持相爺的私令牌上門。來人是個年輕男子,灰布短褐,一身江湖打扮。屬下斗膽,請相爺示下?」
門內沉默了一瞬。
「帶到內室。」謝硯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居然隱約帶著一絲笑意。
謝七的呼吸微微一滯。
內室?
相爺的書房分了內外兩進。
外間是處理公務、接見外客的地方。
內室卻在書房最深處,要穿過一扇從不輕易打開的月洞門。
門後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院中只有三間房。
那是相爺讀書、靜思、獨處的地方,只有一個啞奴負責日常掃灑,連他都從未踏進過那扇門。
謝七心頭震動,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他應了一聲「是」,轉身大步往外走。
他沒聽錯吧?相爺是讓他把人直接帶到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