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們雖然武藝高強,但對方也不差,且人數更多、訓練有素,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們不像是一般的山匪,倒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進退有序,攻守有度。
一個接一個侍衛倒下,鮮血濺在馬車帘子上,觸目驚心。
終於,最後一個侍衛也被砍翻在地。
馬車帘子被一把刀挑開,一個黑衣人探進頭來,目光在姜晚和吳嬤嬤身上掃了一下。
「帶走那個年輕的,老的綁起來扔路邊。」
「你們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這是公主殿......」吳嬤嬤話沒說完,就被一個黑衣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姜晚尖叫了一聲:「嬤嬤!嬤嬤!」
她想撲過去,卻被另一個黑衣人一把拽住手臂,從馬車上拖了下來。
姜晚掙扎著,哭喊著,卻無濟於事。
吳嬤嬤被綁在一棵樹上,眼睜睜看著姜晚被塞進了另一輛馬車。
馬車調轉方向,沿著山路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吳嬤嬤圓睜著眼睛,嘴裡塞著布條,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拼命地掙扎。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大約半個時辰。
車裡再未傳出半點動靜。
馬車在一處隱蔽的渡口停下。
「殿下,受委屈了。」趕車的黑衣人單膝跪下,聲音恢復了正常。
正是明城。
這時,一個灰布短褐的江湖男子不緊不慢地鑽出馬車。
面容普通,眉目寡淡,正是易了容的姜晚。
她步伐穩健,呼吸平穩,和方才那個在馬車裡哭喊掙扎的「長公主」判若兩人。
渡口不大,停著一艘烏篷船,從外面看與尋常漁家的船隻並無二致。
船頭站著兩個人,也是一身黑衣:觀瀾閣的暗衛。
姜晚掃了一眼四周,低聲問:「咱們的人可有受傷?」
「沒有。」明城站起身。
「吳嬤嬤呢?」
「綁在樹上,不到天黑不會有人發現。等她被救回去,起碼是半夜的事了。」
明城站起身,「宮裡那邊,消息傳回去最快也要明天。
宮裡知道長公主被劫,第一反應怕是會封鎖消息......
長公主在太后的人眼皮底下被劫,這傳出去怕是沒法交代......
等他們開始查,殿下已經走出幾百里了。」
姜晚點點頭。
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從進宮穩住太后,到第二天逛廟會,每一步都是她計劃好的。
而吳嬤嬤,是她特意拉到身邊來的。
她需要一個太后信得過的人,親眼看到長公主被劫持。
只有這樣,太后才會相信這是一場真的劫持,而不是長公主自己跑了。
這個局,姜晚每一環都反覆推演過。
可這些算計的本事,並非天生便有,也不是哪一日忽然開竅得來的。
說來話長,要從那幾年列席朝議說起。
父皇病逝後,宮中向來不缺見風使舵的人。
一個無母無靠的長公主,連帶著進宮請安都要看人臉色。
那年上元宮宴,皇后趙泠音當著滿座宗親的面,給她看了好大的臉色。
開朝後,姜煜便下了一道旨,以「皇室勠力同心」為名,特旨允姜晚列席朝議。
姜煜的用意,姜晚心裡清楚。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她是皇室血脈,不是誰都能隨意輕慢的。
也正是從那幾年起,姜晚開始坐在那垂簾之後的偏位上。
看著趙太后一黨如何架空皇權,看著安國公一派如何盤踞朝堂。
這些年,姜煜和她看似尊貴,實則一舉一動全在旁人眼皮底下。
太后更是以「關心」為名定下規矩:長公主出城須經慈寧宮首肯,無詔不得擅離京城。
太后把所有事都想得很周全。
可她唯一沒想到的是,她養了十多年的「廢物公主」,暗中養了一支秘密力量。
觀瀾閣,外祖留給她的暗衛組織。
如今,長公主在太后的宮人護送之下被劫持。
等慈寧宮那邊理清頭緒、辨明方向,她姜晚早已離了京城。
「走吧。」姜晚彎腰鑽進烏篷船,才發現艙內別有洞天。
船艙不大,約莫能容六七人坐,但收拾得極為妥帖。
艙底鋪著厚厚的藏青色氈墊,氈墊上又覆一層柔軟的褥子。
船艙一側固定著一隻小銅爐,爐中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艙內烘得暖意融融。
爐上擱著一隻白瓷小壺,壺嘴裡正裊裊地冒著熱氣。
艙壁上懸一盞琉璃小燈,燈火透過罩子散出溫潤的黃光,將逼仄的艙室照出一片柔和。
角落的紅漆小几上,還整整齊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餞。
是明城備下的。
他跟在姜晚身邊多年,深知殿下雖能吃苦、從不抱怨,骨子裡卻畢竟是金枝玉葉,受不得顛沛流離的磋磨。
姜晚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沒說什麼,在褥子上坐了。
身後的艙簾落下,將夜風和水聲一併擋在外面。
明城解開纜繩,撐起船篙,小船緩緩離岸,沿著河道向南而去。
水流不算急,但順風順水,船走得很快。
姜晚掀開帘子一角,望著漸行漸遠的京城方向。
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她的家,可也是一個鑲金嵌玉的籠子。
姜晚看了片刻,放下帘子,靠在艙壁上,閉了眼。
此去南境路途遙遠,她要做的事很多。
劉三那人滑不留手,被幾方人馬盯著卻還能安安穩穩活到今日。
既然當初他就準備出境,那麼此去南境,想必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姜晚下意識摸了摸袖中的令牌,心裡微微晃了下神。
謝硯。
也許這一去便是經年累月,也許等她在南境查清了一切回來,已是物是人非。
姜晚把這念頭壓下去,將臉轉向艙壁,不再多想。
船行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暗。
「殿下,」明城的聲音從船頭傳來,「前面就是渡口鎮了。鎮上有咱們的人,殿下要不要歇一晚?」
「不必。」姜晚坐直身體,「連夜趕路,天亮之前離開京城地界。」
「是。」
姜晚想起今日求的簽文,心中暗道:這「風波」,來得正好。
水聲潺潺,夜風清涼。
不管前方是深淵還是坦途,她都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