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會盡力。」姜煜語氣里多了一層別的意味,「謝卿,護著她。朕希望她平安回來。」
謝硯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露分毫:「臣明白。」
他躬身行禮,「臣這就去辦,請陛下放寬心。」
姜煜從龍案上拿起一枚金牌遞過來。
那金牌約莫三寸長,通體赤金鑄就,正面刻著「如朕親臨」,背面是飛龍紋樣。
「這是御賜金牌,見此牌如見朕。你拿著它,沿途官府的人馬皆可調動。
明日朝會,朕會下旨著你出京辦事,對外只說巡查東南漕運。」
謝硯雙手接過金牌,收進袖中,又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走出御書房。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早春時節草木將盛未盛的氣息。
謝硯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團翻湧的情緒壓進最深處。
謝七在宮門外等著,遠遠看到相爺出來,臉色不虞。
謝七連忙迎上去:「相爺,陛下深夜召您,可是出了什麼事?」
謝硯沒有回答,接過馬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
「回府。」他只說了兩個字。
馬跑起來,夜風從耳畔掠過。
謝硯握著韁繩,無論是真劫持還是假劫持,現在走的時辰已經不短了。
他心頭只盤旋了一句話:姜晚不能有事。
◇ ◇ ◇
右相府,書房。
謝硯推門而入的時候,謝二、謝四、謝九已經等在裡頭了。
此刻三人一字排開,靜候吩咐。
謝二是相府最擅長追蹤的老人,曾在軍中做過斥候;
謝四擅長暗訪,混跡於市井村鎮如魚得水,三教九流都有他的人脈;
謝九精通水路,常年負責暗線調動,沿岸渡口的船老大大多與他相熟。
「相爺。」三人齊齊行禮。
謝硯走到書案後面,直接拿起桌上攤開的一張輿圖鋪在案面上。
手指在翠雲山的位置重重一點,然後沿著可能的路線緩緩推移。
「長公主今日在翠雲山遇劫。」謝硯保持鎮定,「陛下已經將此事交由我全權處理,不可聲張。」
房中三人的目光在彼此間飛快地碰了一下,眼中都有震動。
長公主被劫,這是捅破天的大事。
但誰也沒有多問一句,只等著相爺的吩咐。
謝硯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語速很快:「謝二,你帶人去翠雲山現場,查車轍、腳印、打鬥痕跡。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什麼人、什麼方向、多少人。」
謝硯的手指划過翠雲山周邊的幾條岔路,「謝四,你去周邊村鎮打探。今天有沒有見過可疑的人馬經過。」
他抬起頭,看向謝九:「謝九,你帶人去查柳林渡、白水渡、十里灘這三個渡口。
問今天卯時到申時之間,有沒有船隻離岸,載的是什麼人,往哪個方向去的。」
「屬下明白。」三人抱拳。
謝硯直起身,將輿圖一卷收進懷中:「天亮之前,我要結果。」
「是。」三人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謝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風往肩上一系,大步往外走。
謝七跟在後面,愣了一瞬:」相爺,您要親自去?「
「嗯。」謝硯頭也不回。
謝七小跑著跟了上去。
◇ ◇ ◇
翠雲山。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山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夜風穿過樹林的嗚咽聲。
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只能勉強辨出路面灰白的輪廓。
謝七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火舌被風吹得忽東忽西。
謝硯跟在他身後,腳步很快,玄色的披風在夜風裡翻卷。
現場已被當地里正派人看守起來。
幾個衙役舉著燈籠站在路邊,見有人來,正要上前盤問,謝七一揚手亮出右相府的腰牌。
衙役們臉色立變,連忙讓開。
謝二已經先到一步。
他蹲在路邊的泥地里,正借著火把的光仔細查看什麼。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謝二站起身,面上有些凝重:「相爺,有人清理過。痕跡不全,像是刻意抹掉的。」
謝硯走到吳嬤嬤被綁的那棵老松前,彎下腰。
樹根處的粗糲樹皮上有繩索勒過的痕跡,幾道痕跡嵌進樹紋里,大約是吳嬤嬤掙扎時留下的。
謝硯直起身,目光順著地面一寸一寸地移過去,月光下隱約能看到一串凌亂的腳印。
男人的靴印和女人的繡鞋印交疊在一起,方向混亂,看得出當時場面十分倉皇。
泥土已經半幹了,邊緣微微發白,說明事發至少在三個時辰之前。
「相爺,這邊有發現。」謝二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謝硯大步走過去。
謝二蹲在路面上,火把舉得很低,照亮了一道淺淡的痕跡。
比尋常馬車的車轍要窄,輪距也小一些,不是京城常見的制式。
「這車轍的方向……」謝二用手指虛虛地沿著那道痕跡畫了一下,「往南邊那片密林去了。」
謝硯盯著那道車轍看了幾息。
「繼續查。」他直起身,「看到底通向哪裡。」
謝二應了聲「是」,舉著火把走在前頭。
一行人沿著車轍追了五里多地,穿過那片密林,枝葉越來越密。
林子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從雲層後頭鑽了出來,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渡口不大,只有幾塊青石板鋪成的簡易碼頭,旁邊繫著兩三艘破舊的漁船。
船身歪斜,繩纜鬆散,看著像是許久沒人打理。
車轍到了青石板的邊緣便斷了。
謝硯站在渡口邊,低頭看青石板上的痕跡。
「相爺。」謝二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板上一道新鮮的擦痕,借著火把的光仔細端詳。
「這邊也被人處理過。手法和之前一樣,很專業。
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事先就計劃好的。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謝硯的目光落在河面上。
月光下的河水緩緩流淌,不知疲倦地向南,銀白色的波光碎了一河。
謝硯想起那一夜在相府,姜晚紅著眼眶說「本宮有必須要做的事」。
那時他便隱約察覺到什麼,只是沒想到她動作這樣快。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在她這場計劃里究竟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