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在夢中掙扎沉淪。
她已經許久不曾做過這個夢了。
和從前一樣,卻又有些不一樣。
夢裡姜晚一步步走向太和殿,皇城外到處是打殺之聲,刀兵碰撞、喊殺震天,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是謝硯的人,是謝硯帶兵攻進來了。
可等她走到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一個挨著一個,猩紅的血漫過金磚的縫隙。
姜晚認得那些面孔:戶部尚書、御史中丞……全是她常在朝堂上見過的官員。
從前那些呼風喚雨的權貴臣子,此刻盡數倒在血泊之中。
姜晚站在滿地屍首之間,濃烈的血腥氣灌進鼻腔,幾乎要乾嘔出來。
她不明白,明明謝硯還沒殺進來,太和殿前為何已經血流成河?
姜晚在血泊中一步一步往太和殿走去,殿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御座上坐著一個人影,隔得太遠,面目模糊,可她心裡已隱隱有了猜測。
姜晚往前走了一步,那道人影的聲音傳過來:「皇姐,你來了?」
竟是姜煜?
姜晚猛地從夢中驚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肩頭的傷處被驟然動作牽扯得一陣劇痛,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眼前的景象從血紅的太和殿猛地切換到灰撲撲的帳頂,姜晚怔怔地盯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
「晚晚,你醒了?」謝硯焦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姜晚扭過頭去看他,發現他眼睛熬得通紅,眼底布滿血絲,一看便是一夜未睡。
身上的衣裳還是昨日那件,下頜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
想來是要一直守著傷口防著感染,他又不放心旁人,便自己守了整整一夜罷。
姜晚一動,肩頭傷口的痛楚便清晰地傳過來。
看著謝硯那雙熬紅的眼,姜晚忽然又想起方才夢裡的事,委屈一下子便涌了上來。
眼眶一紅,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謝硯,我疼。」
她說得又輕又軟,整個人的防備都卸了下來,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看到眼前的人,便再也忍不住了。
謝硯看著她淚眼汪汪的模樣,眼眶也一下子紅了:「我讓霍大夫配了止疼藥,這就給你取來。」
他說著便要起身,姜晚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攥著他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謝硯轉身快步出去。
門一合上,姜晚的目光便沉了下來。
她一直以為那個夢是示警,提醒她謝硯或有一日會謀朝篡位。
可如今夢裡的景象卻仿佛有些不同。
那些死在地上的人,是誰殺了他們?
又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會錯了意?
腦中一片混亂,肩頭的傷一跳一跳地疼著,姜晚閉上眼將那些翻湧的念頭強行壓了下去。
不多時,謝硯拎著食盒進來,衣擺上沾著幾點雪漬,一看便是走得太急。
謝硯將食盒放在桌上,端著一碗溫熱的止疼藥走過來在榻邊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唇邊:「來,先把藥喝了。」
姜晚順從地張開嘴,一口一口將那碗苦澀的藥汁咽下去。
謝硯又將食盒裡溫著的粥端出來,自己先嘗了一口溫度,才遞到她面前。
勺子湊到唇邊,姜晚卻只沾了沾便放下了。
肩頭的傷雖然被止疼藥壓下去幾分,可那股鈍痛還在,連帶著便沒了胃口。
姜晚勉強咽了兩口,便別開了頭。
謝硯看在眼裡,也不催她,只又舀了一小勺遞到她嘴邊,低聲哄著:「再吃兩口,空著肚子傷胃。」
聲音放得柔軟,像哄小孩兒似的。
姜晚看著他眼底那片血絲,不忍拂了他的意,便又張口接了。
就這麼一口兩口地,竟也慢慢吃了小半碗。
謝硯這才滿意,替她拭了拭嘴角,將碗勺收了。
止疼藥的藥效漸漸上來了,傷口處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意被壓了下去,換作一片麻木。
姜晚靠在枕上,覺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連抬眼皮都有些費勁。
謝硯坐在榻邊,眉頭微微擰著,神色鬱結。
姜晚雖然臉色蒼白,卻還是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故意打趣他:「謝相大人什麼場面沒見過?
在朝堂上跟那幫老狐狸周旋都不帶眨眼的,怎麼這點箭傷就見不得了?」
她故意說得輕飄飄的。
謝硯聽了,嘴角勉強動了動:「這點箭傷若是在我身上,便也不是什麼大事了。」
姜晚歪了歪頭:「那現在在我身上,疼的又不是你。」
謝硯的目光落在她肩頭:「我倒希望在我身上。」
拔箭時謝硯親眼看見那箭頭上的倒刺是如何撕開皮肉的,那樣金尊玉貴的人,跟著他卻受了這樣的委屈。
姜晚察覺到了他的自責,溫聲道:「謝硯,這並不怪你。」
謝硯搖了搖頭。
姜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謝硯,我們將來要走的路,怕是比此刻兇險萬分。若是到了那個時候,你該當如何?」
謝硯抬起眼來看她:「這也是我想了一夜的事。你想做的事,我會替你籌謀;若將來有事,一切皆有我一力承擔。」
姜晚看著他眼底那片從未變過的神色,心裡忽然微微發緊。
若是他知道了此番變故乃是出於自己的算計,姜晚一時不敢想下去。
「謝硯,我有些累了。你也一夜未睡吧,陪我躺一會兒。」謝硯怔了一下,像是擔心碰到她的傷口,猶豫了一瞬。
姜晚已經強忍著往床榻里側挪了挪,給他讓出一小片位置來。
謝硯便不再推拒,脫下外衣在她身邊側身躺下來,小心翼翼地將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
姜晚感覺到他在旁邊,心裡的亂便慢慢平復了幾分。
藥力的余勁湧上來,她闔上了眼,意識在暖融融的困意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謝硯聽著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勻長,自己那顆繃了一整夜的心也終於鬆了下來,也跟著沉入了夢裡。
外頭院子裡,謝七守在外院,看著門外跪了一天一夜的林武,嘆了口氣。
相爺早已知曉,卻並不鬆口,這便是態度了。
這位林總鏢頭為了閨女,也算把半輩子的體面都擱在了雪地里。
可自家相爺的性子,謝七跟了這麼多年最是清楚。
能忍住沒有當場發作打殺,已是看在鏢局多年情誼的份上了。
林武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謝七走過去,低聲道:「林總鏢頭,您在這兒跪著也不是個事兒。何不先回去歇一歇?」
謝七見他執拗,便不再勸了,只讓人拿了一床厚氈子來,轉身退回了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