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醉白園。
崔汀昨日便接到了消息。
鹽鐵總商邱亦誠今日要在此處宴請當朝右相，為此斥重金包下了整座醉白園。
崔汀自然樂見其成，邱亦誠素來出手闊綽，給的銀子只多不少。
況且這位總商在兩江之地經營多年，人脈盤根錯節，與華陽侯府的商路亦有往來。
今日藉機向侯府示好，沒有比他再會做人的了。
崔汀翻著帳本樂了一夜，次日一早便遣人去請姜晚，只說要宴請她嘗嘗醉白園新來的廚子，卻半字未提右相之事。
昨日謝硯那副陰沉的臉色她看在眼裡，今日若能讓這兩人不期而遇，說不得能有什麼轉機。
左右她只管把人請來，其餘的便看天意了。
姜晚到醉白園時，崔汀已經等在門前，一身朱紅錦袍襯得那張桃花面格外耀眼。
她正要迎上來，恰逢邱亦誠提前到了，身後跟著揚州一眾官員富商，烏泱泱地堵在門前寒暄。
邱亦誠遠遠瞧見崔汀，趕緊過來見禮，拱著手笑得一團和氣：「小人見過平陽侯。多謝侯爺割愛，將這醉白園借與邱某待客。」
崔汀笑著應道：「邱總商客氣。還要多謝邱總商照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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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亦誠連忙欠身：「侯爺折煞邱某了，能照顧侯爺的生意是邱某的榮幸。」
姜晚站在崔汀身側，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此人。
這便是左相的親侄子，如今兩江鹽鐵總商邱亦誠。
此人面相圓潤和善，周身上下透著一股常年浸淫生意場練出來的圓融之氣。
邱亦誠的目光從崔汀臉上移開，轉眼看到旁邊的姜晚，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姜晚心中微微一動，自己與此人此前從未見過，他這失神是從何來？
崔汀也察覺了，不動聲色地碰了碰邱亦誠的手臂，將他從失態中拉回來。
邱亦誠回過神來，連忙笑道：「侯爺，這位貴人是……？」
崔汀不著痕跡地將姜晚往身後擋了擋：「京城來的客人，本侯的舊友。本侯帶她去頂樓賞景，邱總商不介意吧？」
邱亦誠連連擺手：「自然自然。這醉白園本就是侯爺的地盤，侯爺想帶貴客去哪裡都使得。」
他說著又忍不住朝姜晚瞟了一眼，卻被姜晚記在了心裡。
待邱亦誠轉身去招呼旁人，姜晚瞪了崔汀一眼：「這人為何如此不懂禮數？」
崔汀苦笑了一聲，湊過來小聲道：「他原來不這樣啊，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
話音未落，姜晚隨著崔汀剛要轉身進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右相大人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姜晚的腳步便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影，落在那輛剛剛停穩的轎輦上。
謝硯下了轎，站定在青石板地上。
他今日一身玄色錦袍，玉冠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宰輔出行的莊重威儀。
可在烏烏泱泱的一群人中，他的目光幾乎是瞬間便穿過眾人，直直地落在了那個站在台階上的身影上。
姜晚穿著石榴色的衣裙，立在崔汀身側。
謝硯心頭猛地一動，眼底的柔光幾乎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來，腳下便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半步。
可姜晚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進了醉白園的門。
崔汀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無聲地嘆了口氣，便跟著姜晚進去了。
邱亦誠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心中飛速地轉了幾轉。
京城傳聞謝相與長公主殿下頗有一段孽緣，朝中早有風聲。
如今這位絕色女子又是華陽侯府上的貴客，崔汀待她那般親近維護，那她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竟是長公主殿下？！
而方才那匆匆一瞥，竟讓他想起許多年前的舊事來。
邱亦誠心中一動，這世間竟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看方才謝相那模樣，確是如傳言一般對長公主殿下縱容異常，而長公主殿下卻對謝相不假辭色。
謝相這求而不得……邱亦誠想到自己今日的安排，心中又篤定了幾分。
謝硯收回心神，將那層短暫的失態壓了下去，面上恢復了一貫的冷淡沉著。
尹辭和王裴濟皆以公務之名推辭未至，倒是揚州大小官員、富商巨賈到了數十位，竟隱隱有圍著邱亦誠打轉之勢。
謝硯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心中瞭然。
這位鹽鐵總商在兩江之地的威望，確實不小。
一行人熙熙攘攘地進了園子。
所謂午宴，不過是借公事之名行逢迎之實，杯盞交錯間是各懷心思的試探。
謝硯神色淡淡地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觥籌交錯的場面，該舉杯時舉杯，該點頭時點頭。
可滿堂的熱鬧，早已與他無關。
觥籌交錯，人聲鼎沸，落在謝硯耳中，不過是一片擾人的喧囂。
揚州官員們原還提著心吊著膽，如今見他並未露出不耐神色，心中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只要不是油鹽不進就好，人總有弱點和喜好。
而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投其所好。
酒至半酣，席間氣氛正熱。
邱亦誠端著一杯酒上前來：「謝相，這滿堂熱鬧雖好，可杯來盞往到底有幾分乏味。小人不才，斗膽請了佳人獻藝，備了一處幽靜的所在，不知謝相可否賞臉移步一觀？」
謝硯挑了挑眉，倒要看他意欲何為，便起身隨他穿過喧鬧的宴廳。
上了三樓，來到一處與其他雅間隔開的幽靜房門前。
邱亦誠笑呵呵地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待謝硯移步進了雅間，邱亦誠卻並未跟著進來，而是在外面輕輕地將門合上了。
謝硯站在房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這邱亦誠到底耍的什麼名堂？
抬眼望去，絲竹聲起，一個身材妖嬈的女子穿著胭脂色衣裙，緩緩起舞。
謝硯在認出那舞曲的瞬間，眼底的光芒陡然暗了下來。
這是《雲韶舞》？！
這女子怕就是揚州有名的瘦馬，自小便被調教出這一身才藝，專為奉承貴人而生。
謝硯面上平靜如水，心中卻已是戾氣橫生。
怎麼看出來的？
僅僅憑方才樓下那一眼？
可這同顏色的衣裙、這支《雲韶舞》，豈是在一朝一夕之間能完成的？
那便是早對他留了心思，打聽過、揣摩過、精心設計過。
謝硯心中冷笑一聲，邱亦誠麼？好一個投其所好。
思量間，一曲已畢。
那女子緩緩停下舞步，裊裊婷婷地走過來，抬起頭望著謝硯：「奴婢雲曦，見過右相大人。」
謝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頓住了。
這女子竟與姜晚有六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