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蘇晚溪的吩咐,青禾昨日去芳菲苑時,不僅為若蘭遞上的請帖,還以謝雲起的名義,為若蘭重金贖身。
今早手續辦理妥當,一紙放良書終於到了若蘭手裡。
若蘭接過蓋有官印的良籍文書後,淚光閃爍,欣喜不已,自以為是謝世子完成婚約後,想起了她,要接她入府。
芳菲苑的姐妹們圍著她,又笑又哭,替她高興,對她不舍,當然也有羨慕。
她收拾細軟,將文書貼身收好,拜別眾姐妹,應請帖之約,一路沿北,走向謝府。
她懷著沉重地心,邁出芳菲苑門檻的那一刻,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
她很久沒有堂堂正正地走到街上了,自從她被賣進芳菲苑後,再也沒有機會能欣賞世間廣闊風景,唯有二樓欄杆前一條窄窄的街。
一路上,行人的目光像密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對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她低頭遮面,加快了腳步,忐忑地來到謝府門前。
謝府下人將她引入府內花園涼亭里。
「若蘭姑娘,在此等候即可。」
若蘭坐在涼亭里,左顧右盼,極不自在。
片刻過後,花園不遠處出現兩道修長的身影。
青禾緊跟著蘇晚溪,手裡還抱著一個精緻發沉的木箱子,臉上露著不悅之色,「大小姐,奴婢聽說若蘭姑娘與世子關係匪淺,您何必把她請到府上,萬一世子知道了……」
「都是市井傳聞,我相信世子。」
青禾聽了蘇晚溪的回覆,嬌羞偷笑,心想,大小姐剛嫁給世子,兩人就這般恩愛,怕是不久小世子就能出生了。
當兩人的身影出現在若蘭的視野中時,若蘭慌忙地低頭站起身,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世子妃……」
蘇晚溪走進涼亭,目光落在若蘭身上,只覺她打扮素雅,身姿纖細柔軟如柳枝,氣質溫婉如蘭。
她輕聲道:「若蘭姑娘不必緊張,先坐。」
說完,蘇晚溪從容坐下,帶著柔和的微笑,望著若蘭。
若蘭一愣,緩緩坐下。
街坊傳聞,蘇晚溪性情惡毒,無才無德,回京一月,就把相府攪得天翻地覆。可今日一見,蘇晚溪溫柔得體,到底是傳言不真,還是她裝模作樣?
若蘭小心翼翼問:「怎麼不見世子?」
說完,她左右相望,期待著她朝思暮想之人能出現。
蘇晚溪緩緩為若蘭倒了一盞茶,「邀若蘭姑娘進府一敘的人是我,不是世子。」
若蘭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蘇晚溪看著若蘭,目光坦誠:「世子與我說過和你的往事,你受他牽連遭人非議,於你不公。因而我借世子之名,還你良籍。」
「原來是這樣……」若蘭的眼眸不自覺垂下,眼底的憂傷溢出來。
此前她還抱有僥倖,認為世子終究是對她不同,而蘇晚溪的話,徹底澆滅了她的幻想。
若蘭不自覺把聲音提高了些,「今日世子妃約我前來,就是想告訴我,你與世子伉儷情深,讓我知難而退,對你感恩戴德?」
「若蘭姑娘誤會了。」
蘇晚溪的語氣沒有因若蘭的激動而起任何波瀾,「替你贖身,還你自由,是堵住京城人的非議;約你前來,是想替你周全今後的路。」
蘇晚溪示意青禾上前,青禾把箱子擱在圓石桌上,緩緩打開,木箱裡整整齊齊壘了一百兩白銀。
「我聽人說,你不僅彈得一手好琵琶,更是對香道研究頗深。這些銀兩,雖不能保你一世無憂,但能讓你安家立業。是留在京城或者離開去你想去的地方,全在你的心意。」
若蘭微微怔住。
在芳菲苑那種地方待久了,見慣了笑裡藏刀和口蜜腹劍,對於突如其來的善意,她甚至不敢相信。
蘇晚溪居然替她考慮這麼周到,這其中,是否有詐?
若蘭抬頭,懷著不安問:「你是想讓我走?不知世子妃這番好意,世子是否知情?」
蘇晚溪沒有迴避若蘭的目光,「走與留全在你,這些世子全知道。」
若蘭眼裡還閃爍著淚光,緊接著追問:「那他為何不肯見我?」
接著,她身體一軟,跪在地上,柔聲求道:「我與他相處幾年光陰,我不信他如此絕情,還請世子妃開恩,讓我見世子一面。」
蘇晚溪輕嘆一聲,「你先起身。」
她理解若蘭的誤解與敏感多思。
這些年,謝雲起去芳菲苑只見若蘭一人,旁人議論多了,若蘭也會逐漸相信,謝雲起對她非同一般。
「世子妃不答應,我就長跪不起。」
還沒等蘇晚溪發話,青禾耐不住性子,搶先一步怒斥道,「世子妃為你贖身、周全後路已是大恩,沒想到你還不知足!竟敢要挾世子妃!」
蘇晚溪伸出手,攔下青禾的話,「你想見世子,我不攔你。青禾,替若蘭姑娘備一間客房。」
「這……」青禾有些不解。
「你就按我說的做。」蘇晚溪又把目光投向若蘭,「銀兩你先收下,今後去與留都完全取決於你。」
若蘭猛地抬頭,「多謝世子妃。」
蘇晚溪不再多言,與青禾一同離開涼亭。
青禾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有機會開口問。
「大小姐,您為何要把若蘭留下?您剛與世子成婚,她之前和世子……總之,您不怕引狼入室嗎?奴婢覺得若蘭姑娘實在太貪心了!您實在不必對她這般好。」
蘇晚溪面色不改,沒有直接回答青禾的問題,邊走邊講:「她也是個可憐人。本出身南邊水鄉的書香人家,幼時,父親意外離世,她母親帶著她改嫁。繼父對她們動輒打罵,後來她母親也慘死在那人的拳頭下。她生得溫婉動人,繼父對她逐漸起了歹心。她拼命逃出走後,又被人騙進了紅樓,幾經轉賣,最終落在了芳菲苑。」
「她的前半生都在黑暗孤獨里過著,她對我有防備,再正常不過。」
「原來,她身世這麼慘。」青禾的目光凝住,腳步也慢了半拍,接著好奇問道:「大小姐怎麼知道這麼多?」
「自然是世子說的。」蘇晚溪隨便編了個理由。
這些都是在天玄門時,她調查謝雲起行蹤時,順便查的。
她原以為,會和若蘭毫無交集。歸寧那日,眾人非議下,僅匆匆一眼,若蘭眼裡的憂傷便深深印在蘇晚溪心裡。
也是那時起,她打定主意,想出手幫若蘭。
當然,蘇晚溪將若蘭接進府里,自然還存有另一份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