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秘書」三個字剛落,院外便傳來一聲「姐」。
程映霞擠過看熱鬧的人,鞋上全是泥。她穿著一件洗褪色的藍棉襖,袖口短了半截。頭髮扎得鬆散,跑到院門前時,發繩已滑到辮梢。
她看見程映雪懷裡的木匣,腳步停住。
「姐,你真回來了。」
程映雪把木匣交給秦立。
「殘信單獨放。舊箱和手札裝另一輛車。」
秦立接穩木匣,轉身往外走。
程映霞追了兩步。
「姐,我是來找你的。你聽我把話說完。」
顧行舟合上記錄本,站到木箱旁。老支書拄著木棍沒動。
程映雪看向程映霞。
「說。」
程映霞嘴角往下一壓,眼淚跟著滾下來。
「我的學籍沒了。學校把我趕回來,村里人天天指著我罵。公社不肯給我安排工作,連記工分都把我排在最後。你現在有軍區護著,有教授替你說話,我什麼都沒有。」
她伸手去抓程映雪的袖子。
程映雪退開半步。
那隻手抓了個空。
「頂替成績不是我想的。爹娘逼我去,他們說通知書都拿到了,不去就是把前程往泥里扔。我那時候才十八,能怎麼辦?」
「報名表是誰簽的?」
程映霞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他們讓我簽的。」
「進學校後,別人叫你程映雪,你答沒答?」
「我害怕。」
「老師讓你核對學籍,你改沒改?」
程映霞攥住棉襖下擺。
「我不敢改。我要是說了,爹會打死我。」
程映雪看著她手背上那幾道新抓痕。
「你住進宿舍,用我的成績領補助時,程德厚不在學校。」
程映霞垂下頭。
趙秀芝從門框後探出身子。
「映霞,你別求她!她如今巴不得咱們全死乾淨!」
程映霞回頭喊了一聲。
「娘,你閉嘴!」
趙秀芝張著嘴,裂開的葫蘆瓢還捏在手裡。
程映霞轉回來,膝蓋往下一屈。
程映雪抬腳抵住她前面的碎磚。
「別跪。回答我一件事。」
「只要你肯放過程家,我什麼都告訴你。」
「你沒有資格跟我換。」
程映霞膝蓋停在半空。她扶住院牆,慢慢站直。
程映雪指了指打開的舊木箱。
「你知不知道,有人讓你爹娘燒毀箱裡的東西?」
「我不知道。」
「想清楚再答。」
「真不知道。爹娘做事從來不跟我說。我那時還小,只知道家裡多了幾本破書。」
「什麼書?」
「我沒翻過。」
「箱子放在哪裡?」
「柴棚。」
程映雪沒有接話。
程映霞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淚。
「家裡就這麼大。我看見過箱子,不等於看過裡面。」
「誰告訴你箱子在柴棚?」
「我自己看見的。」
「什麼時候?」
「好多年前,記不清了。」
程映雪從清單下抽出一張空白紙,遞給顧行舟。
「記。程映霞知道舊箱長期存放位置。」
程映霞盯著那支落下去的鋼筆。
「姐,你非要把一家人都送進去才甘心嗎?」
「你們拿我名字進大學時,沒把我當一家人。」
「我已經被趕回來了!你的成績也還給你了!我這輩子都毀了,還不夠嗎?」
程映雪按住舊箱邊緣。
「現在問的不是成績。」
「幾張爛紙,能比活人還要緊?」
「你怎麼知道是紙?」
程映霞嘴唇一抖。
院外有人放下水桶。扁擔碰在桶沿上,敲出一聲悶響。
程映雪把手從箱沿拿開。
「我只問,有沒有人讓你爹娘燒東西。你先說沒翻過箱子,又知道裡面是紙。」
「我猜的。」
「還猜到什麼?」
「沒有。」
「那封信還剩多少?」
「我沒看過那半張——」
程映霞咬住嘴唇。
顧行舟的筆尖停在紙上。
老支書把木棍橫到院門前,擋住往後退的人。
程映雪看著程映霞。
「我沒說箱裡有信。」
程映霞後背抵住土牆。牆皮蹭在她棉襖上,落下一層白灰。
「是娘說的。」
趙秀芝把葫蘆瓢往地上一摔。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
瓢柄滾到程映霞腳邊。
她抬腳踢開。
「你們撕紙那天,我就在灶間外頭。你們當我睡了,我都聽見了。」
程德厚從木凳上站起來。
「你那年才多大,能記得什麼?」
「我記得你拿信封數錢,也記得娘嫌那人給得少。」
「胡扯!」
「我還看見你把紙塞進灶膛。燒不著的那幾張,你拿火鉗捅了三遍。」
程德厚抬手要衝過去。
顧行舟向前一步,按住他的肩。
「坐回去。」
程德厚的鞋底在泥地上拖出兩道印子,還是被壓回木凳。
程映雪問:「你在哪裡看見殘信?」
「箱子底下。」
「夾層是誰打開的?」
「我。」
程映霞閉了閉眼。
「爹娘下地後,我想找家裡的錢。箱底敲著是空的,我用剪刀撬開過。裡面有一張折起來的信。我只看了幾行,聽見院門響,就塞回去了。」
「信上寫了什麼?」
「寫你爹的戰報不能信。還寫增援命令前後不一樣。」
她抬起袖子擦鼻尖。
「後面像是個人名,我沒看清。紙邊本來就燒壞了,爹一回來,我哪還敢留在那裡。」
程映雪從秦立手裡拿回記錄紙,掃過剛寫下的幾行。
「你早知道我母親懷疑父親的戰報。」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這封信不能讓人看見。」
「家裡誰提那箱子,爹就打誰。我能怎麼辦?」
「把我成績拿走時,你辦法很多。」
程映霞的嘴角往裡抿。眼淚掛在下巴上,沒有再往下掉。
「你如今什麼都有了,非揪住我不放,有意思嗎?」
「有。」
程映雪把記錄紙遞迴顧行舟。
「你冒我的名字進學校,是一次。知道我母親遺物被毀還替他們瞞,是第二次。現在跑來求我,不是因為知道錯了,是怕調查組順著舊箱查到你。」
程映霞扭頭看向院門。
老支書的木棍還橫在那裡。
「我沒撕,也沒燒。」
「可你知道別的事。」
程映霞的視線落到程映雪腳邊。
「我說了,你能不能別讓公安抓我娘?」
「不能。」
「她只是聽爹的。」
「她剛才承認幫著撕過手札。」
「那我憑什麼告訴你?」
程映雪把封存清單折好。
「你可以不說。等調查組來,他們會問你為什麼知道夾層,為什麼看過殘信,為什麼在高考案里一直瞞著。你現在說,是主動交代。晚些說,是查出來之後承認。」
程映霞抓住辮梢,發繩被她扯了下來。
「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程映雪已經死過一次。」
院外的風卷進一把碎草。草梗貼上舊箱撬裂的木縫。
程映霞盯著那道縫。
「劉記者找過我。」
程映雪停了半拍。
「什麼時候?」
「錄取通知下來以後。他在公社後面的廣播室見我,讓我別怕,說學校那邊有人照應。就算以後出了岔子,也會給我換一條路。」
「他為什麼照應你?」
「不是照應我。」
程映霞抬起頭。
「他問了三遍,你會不會去縣裡告狀,會不會拿著烈士證明往省城跑。爹說你膽子小,挨頓打就老實了。劉記者不放心,還讓家裡儘早把你送去偏遠農場。」
顧行舟翻開新的一頁。
「原話。」
程映霞盯著鋼筆尖,手裡的發繩斷成兩截。
「他說,只要程映雪這輩子進不了省城,上頭的人就會保我,再給我安排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