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調查不能再拖。」
顧行舟把話接過去,手掌壓住軍裝內袋。
「先回去整理材料。」
程映雪站在巷口,沒有動。
「何紹安說,條子是黃副參謀長辦公室的。」
「不是黃本人。」
「所以缺頁不能直接算到他頭上。」
「要找到交接鏈。」
顧行舟看向三號樓緊閉的窗。窗簾後沒有人影,晾在窗台的舊軍裝被風吹得貼住玻璃。
「何紹安手裡還有登記本。」
「他不會交。」
「調查組成立後會交。」
「方系會在調查組成立前先動他。」
顧行舟側過臉。
「你想現在把人接走?」
「沒有合法理由,接走就是把他推到風口。」
「那就派人守著。」
「誰的人?」
顧行舟沒有回答。
程映雪將剛才記下的內容重新列在紙上。
三月十六日,三七一六,乙,轉三,臨時保管。
三月十九日,交機要室覆核。
黃副參謀長辦公室收文號。
何紹安簽收。
她在「何紹安」下面劃了一道。
「他只是證明信被扣過三天。」
「還證明有人拿黃辦公室的條子要求暫扣。」
「條子不在。」
「口供還在。」
「他願意寫,但不單獨簽。」
顧行舟看著紙面。
「得讓陳老申請正式調查。」
「陳老已經寫了情況說明。」
「還不夠。」
「我知道。」
她把紙疊起來,收進文件袋。兩人沿巷子往外走,走到拐角時,一輛灰色吉普停在路邊。車裡沒人,擋風玻璃下壓著一張廢報紙。
顧行舟腳步停住。
程映雪也停下。
車牌是上午通信處公車的牌號。
車後門沒有關嚴,裡頭放著兩個木箱。一個箱蓋上貼著藍色標籤:後勤通信處,舊件移交。
顧行舟走近車尾,沒有碰箱子。他彎腰看地面,車輪旁有一圈新落的泥,泥里壓著半枚菸頭,菸絲還沒散。
「不是送貨車。」
「誰在車上?」
「不知道。」
程映雪拿出鉛筆,在調閱單背面記下車牌和時間。
「我們被跟了?」
「現在不能確認。」
「但他們知道編號。」
顧行舟直起身。
「回軍區。」
「你去查車的出入登記。」
「你呢?」
「找許參謀長。」
「我陪你。」
「你去登記處。」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
「分頭?」
「車裡的箱子不能動。先留下記錄。」
他伸手把車後門推回原位,沒碰裡面的東西。
「別單獨去後勤通信處。」
「那你也別單獨去查車。」
兩人各自轉身。走出幾步,顧行舟停下來。
「映雪。」
她回頭。
「如果許參謀長說不能查,怎麼辦?」
「先把不能查的理由寫下來。」
「然後?」
「把理由放進正式材料。」
顧行舟扣緊袖口,朝另一條路走去。
許參謀長的辦公室門半掩著。程映雪敲了兩下,裡面沒有回應。她推門進去,桌上攤著一份離退休人員登記表,何紹安的名字被鉛筆圈了出來。
許參謀長從裡間出來,手裡還拿著電話聽筒。
「你見到他了?」
「您知道?」
「他家屬打過電話。」
「方志遠的人昨天去過。」
許參謀長把聽筒放回去,電話線彈了一下。
「何紹安說了什麼?」
「他說有人拿黃副參謀長辦公室的條子,要求把信暫扣三日。」
許參謀長的眼皮壓下去。
「還有嗎?」
「他說願意寫說明,但必須由正式調查組取證。」
「這和我判斷的一樣。」
「您準備怎麼做?」
許參謀長從桌上拿起一份空白呈報紙。
「申請調閱黃副參謀長七七年的辦公室交接清單。」
「清單在哪兒?」
「軍區舊檔。」
「需要誰批准?」
「上級。」
程映雪接過呈報紙,掃到申請事項一欄。
「不能只寫交接清單。」
「你想寫什麼?」
「陳若蘭軍郵異常轉遞,編號三七一六,乙,轉三。臨時保管三天,交機要室覆核。另查黃副參謀長辦公室收文號對應的經手人員。」
許參謀長的手指按住紙角。
「寫得越細,方崇德越快知道你掌握了什麼。」
「他已經知道編號。」
「你確定?」
「通信處上午有人查過登記。城南還有方志遠的人。」
許參謀長看著她,拿起鋼筆,在呈報紙上添了一行。
「涉及程衛國舊案相關材料,申請依程序轉入專項核查。」
程映雪抬眼。
「專項核查不是正式調查。」
「不是。但能先把調檔理由送上去。」
「送上去之後,誰會看見?」
「該看見的人都會看見。」
「包括方崇德。」
「包括。」
程映雪沒有落筆。
許參謀長靠回椅背。
「你要是只想暗查,現在就該把編號燒掉。可你已經讓它進了登記本。」
「編號進了登記本,證據就不能只留在我們手裡。」
「你知道一旦合併材料,會是什麼後果?」
「方崇德會知道我手裡有三條線。」
「他也會知道趙連生可能還活著。」
「這不是可能。」
許參謀長的眉峰動了一下。
程映雪把趙連生的初步口供取出來,卻沒有遞給他。
「他的完整證詞還沒形成。現在交,只能證明有一個倖存者,不足以證明他說過什麼。」
「你打算什麼時候交?」
「等何紹安寫說明,等許參謀長拿到信封,等陳老的情況說明和授功名單一起歸檔。」
許參謀長看著她。
「你要把三線合併?」
「不是現在把原件放在一起。是形成一份正式材料,列明彼此對應關係。」
她攤開三張紙,分別放在桌上。
殘信的缺頁,軍郵編號,趙連生口供。
「殘信證明母親當年在追查戰報。編號證明信件被異常扣留。趙連生證明戰場命令可能有問題。單獨看,哪一張都不夠。放進同一份申請,才能說明為什麼要查。」
許參謀長捏著鋼筆,沒再勸。
「你要承擔什麼?」
「申請退回,我留退回記錄。材料被扣,我留經手人。有人來問趙連生,我就把問話時間記下來。」
「他們會先動你。」
「已經動過了。進修名冊上只是多了一枚藍點。」
許參謀長看著她手腕。她的拇指正按在左腕舊疤上,按了一下便收回去。
「映雪,舊案不是一枚藍點。」
「所以我沒把它當藍點。」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參謀長拿起呈報紙,將三張材料按順序排好。
「我來寫軍郵部分。你把趙連生口供和殘信列成附件,不交原件。」
「陳老那邊?」
「我現在派人送信,請他把情況說明和授功名單一併封存。」
「不能派軍郵。」
許參謀長停筆。
「為什麼?」
「軍郵線已經有人盯著。」
「那派機要交通?」
「也會留下路線。」
「你想怎麼送?」
程映雪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培訓名冊。
「由軍醫院內部呈報,走醫療事故覆核的普通文件夾。附件封面只寫『烈士遺屬材料』。」
許參謀長看了她一眼。
「這不算完整遮掩。」
「我沒要遮掩。我要讓材料先到陳老手裡。」
「你親自送?」
「我和陳老面談。」
「方家會知道。」
「那就讓他們知道我在走程序。」
許參謀長把鋼筆帽扣上。
「你已經決定了。」
「決定的是送材料,不是決定誰有罪。」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號碼。
「請轉陳老辦公室。告訴他,程映雪下午過去,帶三份附件。需要他確認一件事。」
電話接通後,許參謀長只說了幾句便掛斷。
「陳老讓你現在去。」
程映雪收好文件。
「您這邊什麼時候提交?」
「今天下班前。」
「呈報若被退回,給我抄件。」
「會給你。」
「不是抄件。」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空白紙,推到他面前。
「請在遞交時記下接收單位、經手人和時間。」
許參謀長看著那張紙,拿筆寫下第一行。
三月二十三日,十六時前,遞交。
寫完,他把紙遞迴去。
「你母親當年若也留了這些記錄,事情不會拖到今天。」
程映雪接過紙,折進袖袋。
「所以這次一項都不漏。」
門外有人敲門。
「許參謀長,方政委辦公室來電話,請您過去一趟。」
許參謀長的筆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程映雪將文件袋扣緊。
「您去吧。」
「你先別去陳老那裡。」
她抬頭。
「為什麼?」
「方崇德已經知道你在查軍郵。現在去送材料,等於把趙連生這條線也擺到他眼前。」
程映雪把最後一張紙塞進袋中。
「遲一天,何紹安的登記本可能就沒了。」
許參謀長看著她。
「你不怕?」
「怕。」
她拎起文件袋,走到門口。
「所以今天送。」
許參謀長起身,聲音從她身後壓過來。
「程映雪,送材料之前,先想清楚誰會先找到何紹安。」
她沒有回頭。
「那就看誰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