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把什麼東西交給了誰？」
趙連生沒馬上回答。他盯著床頭那隻空水杯，喉嚨里擠出一聲乾咳。
程映雪把水遞過去，沒有碰他的手。
「我說完再喝。」
「你現在說不完整。」
趙連生看了她一眼，接過杯子。杯沿碰到牙齒，發出一聲輕響。他只抿了一口，便把杯子壓回床頭。
「不是你父親交給我的。」
「是誰？」
「老葛。通信員。炮火壓下來的時候，他把一個鐵皮盒塞給我，說程營長讓他找能活著出去的人。」
程映雪翻開記錄本。
「盒子多大？」
「巴掌寬。鐵皮，綠色。右邊有一道凹口。」
「裡面是什麼？」
「我沒打開。」
「為什麼？」
趙連生的指甲刮過被面。
「那天撤得亂。老葛挨了一槍，盒子給了我。後來擔架翻了，我摔進溝里。醒來時，盒子不在身上。」
「你交給過誰？」
「沒有。」
「有人從你身上拿走？」
「我不知道。」
他坐起一半，臉色發白。程映雪按住床尾欄杆。
「躺回去。」
「我得想起來。」
「你現在想的是當年的畫面，不是答案。」
趙連生的胸口起伏了幾下，右手抬到額頭，又在半空停住。門外哨兵的腳步經過，鞋跟在門檻外頓了一下。
「別讓他們進來。」
「沒人進來。」
「上次也是這麼說。」
他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床頭柜上的搪瓷缸被碰倒。程映雪伸手接住，缸底磕在她掌心，留下一個紅印。
「看著我。」
趙連生的視線亂了一下。
「窗，床頭櫃，門。」程映雪一項項說，「你在軍醫院。門外有兩名哨兵。介紹信在我手裡。」
他看著她的嘴唇，呼吸慢了一拍。
「軍醫院……」
「對。」
「不是那條溝。」
「不是。」
他把腳縮回被子裡，右手按著胸口。過了半晌，才把臉轉向窗戶。
「盒子裡可能有命令副本。」
程映雪的筆在紙上落下。
「你為什麼這麼猜？」
「老葛說過，程營長讓他找活著的人。不是找上級，不是找家屬。」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那份命令不對。」
窗外傳來汽車熄火聲。趙連生的手再次抓住被角。
「那時我沒信。」
「現在信了？」
「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增援命令上的時間。」
他抬手指向床尾，指尖停在半空。
「老葛把盒子塞給我之前，拿紙給我看過一眼。上面寫著三點十七分，可我們兩點多就已經挨上了。」
程映雪沒有抬頭。
「你確定是三點十七分？」
「我識得數字。」趙連生扯了扯嘴角，「我不識字，可數字不會認錯。」
「盒子後來去哪兒？」
「傷員轉運時，東西都堆在一處。有人說要登記。我記得那人腿上有血，走路一瘸一拐，外號叫老槐。」
「老槐是傷員？」
「也是通信兵，後來被送去後方。他知道盒子。」
程映雪寫下三個字：老槐。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顧行舟推門進來，身後跟著許參謀長和一名年輕衛兵。
「輪值安排好了。」顧行舟將一張紙放在桌上，「白天由軍醫院警衛負責，晚上換許參謀長的人。介紹信的編號已登記。」
許參謀長看向趙連生：「你還記得什麼？」
趙連生往後縮了縮。
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今天到這裡。」
許參謀長沒有堅持。他看向顧行舟：「門外的人查清了嗎？」
「還在核。」
「核清前，別把消息傳出去。」
「病房裡的人夠多了。」程映雪說，「再多一個，趙連生不會開口。」
許參謀長看她一眼，把名單收回口袋。
「按你的安排。」
趙連生望著他：「鐵盒不一定還在。」
「但有人見過。」程映雪接住話，「先找人。」
許參謀長點頭，示意衛兵留下，自己出了門。
顧行舟走到窗邊，檢查窗閂。窗閂上沒有撬痕，窗台積著一層灰，只有右側多了一道新擦痕。
「有人從外面看過。」
「二樓。」程映雪走過去，看向院牆，「樹能擋住窗口。」
「今晚換到內側病房。」
趙連生立刻坐直。
「我不搬。」
「為什麼？」顧行舟問。
「搬了就有人知道我怕。」
「你不是怕。」程映雪把窗簾拉嚴，「你是在護住自己還能說話的地方。」
趙連生盯著她，手指從被角上鬆開。
「我不見陌生人。」
「輪值的人先讓你認臉。」
「你在不在？」
程映雪看了眼記錄本。
「我在白天。」
「晚上呢？」
顧行舟接過話：「晚上我安排人。」
趙連生不再說話。程映雪將換水後的搪瓷缸推到他手邊，他這次拿穩了。
當天下午，她翻出戰後傷員轉運登記。紙頁邊緣發脆，墨跡在「後方醫院」一欄暈成了黑團。她沿著日期查到第三頁，在一串姓名後面看見一個括號：槐志強，老槐。
籍貫、傷情、轉運單位都在，最後一欄寫著：轉北方某機械廠，時間不詳。
程映雪把登記抄了一份，寫信時沒有提鐵皮盒，只問當年傷員物品轉運和通信記錄。
信封封好，她去找那名曾在前線受過傷的通訊兵。對方如今在軍區通信處工作，認出她後，先把手裡的電報紙疊了兩次。
「你救過我。」
「你幫我問一個人。」
「問誰？」
「槐志強。」
通訊兵接過地址，看了看紙面。
「我有個戰友在北方廠里。信能送到。」
「只問當年的傷員轉運。」
「還有別的嗎？」
程映雪看著他。
「別替我加話。」
他把地址折好，塞進胸前口袋。
「行。我只送。」
三天後，回信送到軍醫院。信封上的郵戳來自北方機械廠，封口完整，紙面沾著一粒黑色機油。
槐志強的字不快，橫畫壓得很重。
他證實趙連生說的那場轉運，也記得那隻綠色鐵皮盒。盒子曾被登記在傷員物品單上，後來有人拿著調令，將它單獨取走。
回信最後一行只有一句：
「取盒子的人胸前戴著一枚新授的一等功章。」
程映雪讀完，把回信壓在桌面上。
顧行舟站在她對面，視線落到那一行字上。
「槐志強還寫了取盒子的時間。」
「九月二十八日。」
「方崇德授一等功的日期？」
程映雪抬起頭。
「九月二十九日。」
顧行舟伸手拿起回信，沒有翻動，只看那枚郵戳。
「不是勳章疑雲了。」
程映雪把回信重新裝進信封，封口朝上。
「還差盒子。」
顧行舟將信遞迴給她。
「那就找取盒子的調令。」
她把信封收進文件袋，轉身拿起登記冊。
「先查誰簽了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