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停了一拍。
篤。
魏長庚的手從門板上放下來,又抬起,重新敲了一遍。
三下。一下。
沒有錯。
秦立盯著那隻手。
「三點。」他說,「來一個人。」
老人點頭。
許參謀長捏著那沓油印紙,沒有合上。他看著魏長庚,等他往下說。
老人往前挪了半步,棉衣下擺蹭在門框上。
「明夜來的,不跑腿。」
他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這麼說過整句話。
「跑腿的來兩個,今夜就是兩個。」他看了一眼被綁在車門上的郝成文,「一個人來的,是拿主意的。」
「誰?」秦立問。
魏長庚沒答。
他看著許參謀長,看了很久。
「你認得。」
院子裡沒人出聲。
雨停了,屋檐還在滴水,一下一下,落在碎掉的馬燈罩上。
郝成文笑了一聲。
「老東西,你倒會挑時候開口。」
秦立反手一推,把他的臉按回車門上。
「沒問你。」
許參謀長把名單遞給程映雪。
「你看。」
然後他轉過身。
「秦立。」
「在。」
「後門封了。門閂從裡面上,再找根槓子頂住。車鑰匙拔下來給我。」
「是。」
「這兩個押進值班室,分開放,別讓他們說話。」
秦立拎起郝成文的領子往裡走。那個年輕的跟在後面,不用人押,自己就走了,手還規規矩矩背在身後。
這小伙子從下車到現在,統共推了一回人,還推空了。今晚算是白跑一趟。
值班員還靠牆蹲著。
許參謀長走過去,伸出手。
「後門鑰匙。」
她抬頭,愣了兩秒,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手抖得厲害,鑰匙在鐵環上撞得叮噹響。
「哪一把?」
「銅的。」她聲音很低,「最長那把。」
許參謀長把銅鑰匙單獨取下來,剩下的還給她。
「剛才是你開的門。」
她沒說話。
「你沒往東廂看。」
「他們……交代過,夜裡來人,不看,不問。」
「誰交代的?」
「上一任值班的,交班的時候說的。」
許參謀長沒再問。他把鑰匙揣進口袋,進了值班室。
程映雪沒跟進去。
她站在吉普車邊,把那沓油印紙攤在引擎蓋上。引擎蓋還留著一點餘溫。
她先看最後一頁。
許承鈞。明夜。
三個字,一個日期,擠在最底下一行。墨色發亮,在手電光里泛著潮氣。
她伸出小指,用指甲背在「明」字最後一橫上碰了一下。
指甲上沾了一點藍。
秦立安頓完人出來,正好看見。
「還沒幹?」
「沒幹透。」
程映雪把小指在證物袋上擦乾淨。
「今晚潮,墨幹得慢。可再慢,兩個鐘頭也該幹了。」
「那就是兩個鐘頭以內寫的。」
「更短。」
她把紙往光里斜了斜。
「前面那些名字是油印的,紙面壓出了一點起伏。最後這行是鋼筆後補的,底下的紙是平的。補完,有人把這張放回箱子,壓在最底下。」
「箱子是鎖著的。」
「所以補字的人有鑰匙。」
秦立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戶。郝成文坐在長凳上,低著頭。
「他?」
程映雪沒回答,伸出手。
「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
秦立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小本,一支鋼筆,一包煙,半盒火柴。
程映雪翻開本子。
本子記的是車程。幾點出城,幾點過哪個路口,油加了幾升。字往右倒,每一筆收尾都拖出一截小尾巴,橫寫得像下坡。
她把本子壓在名單旁邊。
名單最後那行字,橫平豎直,每一筆都收得乾乾淨淨,是寫慣了表格的手。
「不是一個人寫的。」
秦立湊過來看了半天。
「我看著都是字。」
「看『許』字的言字旁。」程映雪用手電點著本子,「郝成文這兒也寫了一個許,許家坳加油站。他的言字旁,最後一筆往上挑。名單上這個,是往下點的。」
「習慣?」
「習慣改不掉。改得掉的人,不會只在一個字上露底。」
她擰開郝成文那支鋼筆,在證物袋空白處劃了一道。
純藍。
名單上那行字顏色更深,筆畫邊上已經開始發黑。
「藍黑墨水。」程映雪說,「他筆里是純藍。」
秦立直起腰。
「寫這行字的人,兩個鐘頭以內,就在這輛車邊上。」
「或者就在這輛車裡。」
他拿過手電,繞著吉普車走了一圈。
車停在老槐樹下,樹底的泥被雨泡得發軟。駕駛座那一側的腳印最亂,一雙皮鞋,一雙膠底鞋,是郝成文和那個年輕人的。
副駕駛門外,另有一排。
鞋印窄,鞋跟壓得深,往外走了七八步,拐上坡後的小路。
秦立蹲下,用手掌比了比。
「布鞋,千層底。」
「幾個人來的?」
「下車兩個。」秦立說,「坐車的,大概是三個。」
程映雪把手電往坡上照。光只夠照出十幾米,再往上是黑的,松樹一棵挨著一棵。
秦立在第七個腳印旁邊停住,彎腰,從泥里捏起一樣東西。
半截菸頭。
他捏在指尖翻過來看了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煙紙是乾的。」
程映雪看著他。
「雨兩點五十停的。」秦立說,「這根煙,是雨停以後扔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松林。
「我們撬箱子的時候,他就在這兒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