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祝禾光推開門準備出去賣燒餅,院子前卻站滿了人,為首笑得滿臉褶子的人,正是蕭太妃身邊的李公公,而四周還站了許多好奇八卦的鄰里。
祝禾光面無表情,淡聲開口道:「勞駕,你們擋著我出去了。」
看著祝禾光的裝束以及她手上的東西,李公公眼裡充滿了不可置信,他趕緊使喚身後小太監去接過祝禾光手裡的東西,「五公主,這些讓奴才們來做吧。」
祝禾光淡淡皺眉,沒有鬆手,平靜道:「公公認錯人了,這裡沒有什麼公主。」
李公公表情一愣,貼笑道:「在奴才們心裡,您永遠是北衡的五公主。」
祝禾光懶得同他廢話,往旁邊微微側身就要離開。
李公公見狀,連忙跟在身後,「五公……五姑娘,老奴是奉太妃娘娘之命來接您回去的。」
祝禾光表情微頓,但也只一瞬,便往回退了幾步,然後準備關上院門。
李公公急急上前攔道:「是太妃娘娘她病了。自三年前五姑娘離開皇宮,她老人家派人找了姑娘三年,姑娘忍心看著她擔心嗎?」
祝禾光手下動作一滯。
她生母芸嬪是宋氏旁支的庶女,卻生得一副傾城容顏,一次宮外狩獵的故意邂逅,進宮成了北衡帝的妃子。仗著帝王專寵,芸嬪在後宮一時風光無限,然而帝王的愛轉瞬即逝,又加上除了祝禾光,芸嬪並未誕下皇子,很快就被北衡帝遺忘。
芸嬪不甘失勢,日日想著重新獲得北衡帝寵愛,但身子卻不知怎的一日比一日虛弱,祝禾光五歲那年,芸嬪喝了藥之後,一口鮮血吐出,死在了病榻上,自此,祝禾光成了沒娘的孩子,在後宮受盡欺負。
某日,彼時還是皇貴妃的蕭太妃在御花園見到祝禾光被祝琬音欺負,救下了她。蕭太妃膝下無子,覺得與她投緣,便請旨將她養在了身邊,給了祝禾光無盡寵愛。
只是祝禾光當時誤信饞言,以為芸嬪是蕭太妃害死的,出於愧疚才收養的,因此祝禾光一邊恨著蕭太妃,一邊享受著蕭太妃帶給她的榮寵,不知惹蕭太妃失望了多少次。
但就算如此,三年前出事時,蕭太妃即便對祝禾光心灰意冷,仍想法子保全了她。只是被貶後,祝禾光想再見蕭太妃一面,已成了一種奢望。
此刻聽李公公說蕭太妃病倒了,祝禾光心裡一揪,「母妃……太妃娘娘她病得嚴重嗎?」
李公公見她臉上表情鬆動,嘆氣道:「太醫說太妃娘娘是思念成疾,她老人家一直念著五姑娘。五姑娘,心病還須心藥醫,太妃娘娘臥榻多日,您不想回去看看嗎?」
祝禾光垂眸不語。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響動,蘇母拄著拐杖走出了房門,朝著院中緊張道:「是無憂嗎?」
「阿娘,我在。」
祝禾光猶豫了一會兒,抬眼看向李公公道:「我可以同你們去雲洛,但是得把我阿娘也帶上。」
她遲早會回雲洛,有些人遲早會再見,同李公公他們回去,能再見到蕭太妃,蘇昱也不用跑回來接她倆了,三人到時候正好在雲洛匯合。
李公公聽見祝禾光對蘇母的稱呼十分驚訝,但他很快就收斂神色,恭敬道:「姑娘放心,到了雲洛,奴才會安頓好這位老夫人,並差人細心照料的。」
祝禾光點點頭,看了一眼門外朝里張望的人群,回身走向蘇母,同她耳語了幾句,蘇母臉上露出笑意,「阿娘都聽你的。」
祝禾光轉身進屋,好一會兒,她提了一個包袱出來,攙扶著蘇母對李公公道:「李公公,是現在走嗎?」
「是是,馬車都已備好,請五姑娘和老夫人移步。」
雲洛。
祝禾光還沒來得及陪同蘇母去住處落腳,便被李公公急吼吼的送到了宮門。
宮門口處,早已安排好了宮轎在等候。
祝禾光抬頭看著雪花落在高高的紅色宮牆上,她被貶為庶民的那天也是下著這樣大的雪。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然後在宮門口停下,祝禾光抬眼望去,瞬間怔愣。
透過紛紛雪花,一張冷冰冰的臉在她模糊的記憶里漸漸變得清晰,馬背上面容清冷的男子可不就是謝微之麼。
祝禾光與謝微之視線相對,謝微之側頭看向祝禾光的眼神極其陌生。三年時間,不再見當初的青澀,他五官越發鋒利,眉眼間多了幾分上位者的沉穩與逼人氣勢。
李公公一聲「謝太傅」,將祝禾光的思緒拉回,謝微之已經下馬走近,她斂下眼眸,退後到一旁,垂首不語。
等他離開,祝禾光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但因著這一出,上了宮轎,模糊的過往如潮水般侵襲而來。
謝微之出身北衡第一世家雲洛謝氏,謝氏能人輩出,遍及朝野內外,謝微之是謝氏主家嫡長子,一出生便在雲端,受旁人仰望。
他三歲能文,四歲能武,十四歲才華名動天下。東竹書院山長知曉謝微之日後定是不同凡響,也為了拉攏謝氏,聘請十六歲的謝微之為書院夫子。
東竹書院是北衡建立初期,在北衡先祖的支持下,當時的蕭氏先祖所創立,集天下大儒能人,招收的學子主要是皇家及世家貴族的子女,可以說,北衡九成以上的官員都來自東竹書院。
書院每年招收名額有限,即便是有錢或者普通官員的子女也難以進入,能入書院者,都是當時的世家權貴。
彼時的祝禾光不思進取,整日只知吃喝玩樂,蕭太妃頭疼不已,便修書母家蕭氏,將祝禾光也送去書院上學,想讓她收一收嬌縱的性子。
不情不願的祝禾光在蕭太妃勒令之下,由馮嬤嬤親自護送入學。
一進學堂,三公主祝琬音朝祝禾光翻了一個白眼,冷哼一聲,嫌惡道:「你來做什麼?」
祝琬音母妃是宋貴妃,芸嬪在世時仗著寵愛連宋貴妃都不放在眼裡,十分滿意祝禾光生得比祝琬音貌美,還經常唆使祝禾光在北衡帝面前撒嬌爭寵,勢要壓過宋貴妃母女一頭。
因此她與祝琬音自小就十分不對付,兩人一見面,三言兩語就能打起來。
祝禾光本就憋著火,看見祝琬音更是不爽,反唇相譏道:「你都來得,我怎麼來不得?我如果沒記錯的話,你不是說這書院狗都不來,怎麼,你現在承認自己是狗了?」
周圍傳來一片笑聲。
「你!」祝琬音拍案而起,怒指祝禾光,「嘉陽,你別太過分!」
祝禾光笑得一臉無辜,「我只是實話實說,你怎麼還生氣了呢?三姐姐~」
祝琬音作勢要上前,祝禾光也挽袖做好了準備與她干一架。
突然,祝琬音偃旗息鼓,順了順頰邊的耳發,對她變得一副溫柔嬌羞的樣子,祝禾光一陣惡寒,不等她開口罵人,祝琬音柔聲道:「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