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光跟在謝微之身旁，目光隨意地落在四周的熱鬧上，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尋個理由分開走，便有些走神，連謝微之忽然停下腳步都不曾察覺，他擋在她身前，她的鼻尖直直撞上了他的後背。
祝禾光捂著鼻子退後半步，抬眼看向他。
謝微之回過身，見她眼眶都撞得微微泛紅，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祝禾光這才發現，一個孩子迎面跑來，那孩子手裡舉著糖人，在人群里東鑽西躥，差點把糖漿蹭她一身，方才若不是他停住，就要撞上她。
「抱歉」，謝微之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是我應當多謝大人」，祝禾光揉了揉鼻尖，悶悶地道了一聲謝，他幫了她，她哪裡需要他道歉。
兩人繼續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祝禾光發現謝微之走得很慢，步子似乎始終壓著她的速度。巷口有人擠過來時，他便不著痕跡地往她那邊偏了偏，替她擋開人群。
又一個扛著糖葫蘆架子的小販從旁邊擠過，架子離她的髮髻只有半寸，謝微之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
祝禾光踉蹌半步，整個人撞進他懷裡。他握著她手腕的掌心溫熱，將她護在懷裡，她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謝微之將她又往懷中護了幾分，溫聲道:「當心。」
她剛想說不用如此，突然誰喊了一句，「春神娘娘出來了，快去看呀！」人群攢動，她和謝微之被迫裹挾在人潮里前進。
謝微之皺了皺眉，手牽緊了祝禾光，「跟緊我。」
他們跟著人群擠了一路，總算是尋了一個時機退出到了一邊，只是除了他們兩個人，原先的隨從也都擠散了。
祝禾光看著如潮水般涌動的人群，心有餘悸，「不然我們還是尋一個地方坐下，等琴言她們吧?」
謝微之點點頭，「此處人多，換一個地方。」
祝禾光低頭看了看謝微之握著她的手，想抽出來，「那我們……」
謝微之替她扶正了被擠歪的髮釵，「今日人多，街上魚龍混雜，跟著我安全些。」
祝禾光微微縮了縮肩，卻見謝微之說得坦蕩自然，確實是出於一片好心，反倒顯得她過於在意了，「嗯。」
謝微之牽著祝禾光的手到了一個一個小廣場，正中搭了個戲台，正演著迎新的儺戲，鑼鼓喧天，看客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祝禾光被這熱鬧吸引，踮起腳往戲台上望了一眼，可前面人頭攢動，她個子不夠高，只看見幾個腦袋。正有些失望時，謝微之忽然開口：「想看？」
祝禾光下意識搖頭，她避開謝微之的目光，「不想看。」說著抬步要走，手腕卻被輕輕一握，沒等她反應過來，謝微之又鬆開了她的手腕，轉而雙手穩穩地扣住她的腰側，微微屈膝。
祝禾光只覺腳下一輕，整個人被託了起來。她驚得險些叫出聲，慌亂中本能地攥住了什麼，觸手是他的耳側。
下一瞬，她被穩穩放置在他的右肩上，視線陡然拔高，越過層層攢動的人頭，直接望見了戲台中央表演的戲子。
謝微之身量高，肩頸線條挺拔利落，祝禾光坐在上頭，雙手緊張地抓著他的肩膀，心跳因害怕像擂鼓一般跳動。
謝微之微微仰頭看她，聲音從喧鬧的人群清晰地傳到她耳中，「別怕，不會讓你摔的。」他的一隻手扶著她的腰，一隻手扶在她膝彎，掌心隔著布料傳來的溫度堅實而有力。
祝禾光起初僵著背，不敢亂動，只敢死死盯著戲台上那片花花綠綠的顏色，漸漸地，戲台上精彩的表演把她緊繃的神經一點點衝散。
她的肩膀鬆弛下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台上的儺面舞者踩著鼓點旋轉，赤紅的袍角甩開一朵火焰般的弧，她看得入了神，忍不住跟著人群拍手叫好。
她沒有注意到謝微之在抬頭看著她，他見她看得歡喜，他的眼尾也悄悄漾開笑意。
直到一幕戲畢，祝禾光才恍然回過神，她低頭看了一眼不知舉著她多久的謝微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他放自己下去。
謝微之半蹲下身，將她穩穩地放在地上。
祝禾光雙腳落了地，抬頭時，兩人視線撞在一起，她後知後覺地感到臉頰發燙，垂下眼去整理有些凌亂的裙擺，嘴裡含混地說了句，「我們去前面看看吧。」
謝微之「嗯」了一聲，便又伸手將她的手握住，祝禾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被他牽著往人群里走去。
路過一個糖畫攤子，謝微之竟拉著她站在攤子面前，讓攤主畫了一隻小貓糖畫。
祝禾光心裡詫異謝微之竟然還有這樣一面，結果攤主將糖畫畫好後，謝微之接過糖畫，遞到她面前。
琥珀色的糖絲在薄薄的日光下剔透得發亮，小貓憨態可掬。
「給我的？」祝禾光意外道。
謝微之將糖畫又往前遞了遞，聲音淡淡道：「你不是看了好幾眼?」
祝禾光怔了怔，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再不拿，待會兒便被人擠掉了。」
祝禾光神情頓了頓，緩緩伸手接過那支糖畫，「多謝。」
她低頭咬了一小口，糖絲在齒間碎裂，甜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謝微之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經過一個捏麵人的攤子時，那攤主忽然從攤後探出身來，笑呵呵地叫住了兩人：「公子夫人，留步。」
那攤主已將一對捏好的小面人遞向兩人。
那面人一男一女，與謝微之和祝禾光有五六分神似。
攤主笑得見牙不見眼：「小老兒方才見二位在對麵攤子，便瞧了許久。您二位站一處實在太登對了，跟畫裡走出來似的，小老兒便捏了這對面人。送給兩位，不要錢，圖個新歲吉利，祝兩位甜甜蜜蜜，白首偕老。」
「你誤會了，我們——」
祝禾光的話還沒說完，一隻修長的手便從她旁邊伸了出去，將一錠碎銀放進了攤主掌心。
「既是新歲，也替老人家添個彩頭。」
攤主連連道謝，謝微之將那兩個面人接了過來，低頭端詳了一瞬，然後收了起來。
等走出了面人攤子，祝禾光終於忍不住道:「你我並不是夫妻，你為什麼要收下那攤主的面人?」
「那攤主一番好意，如果你覺得不妥，現在可以回去同他解釋清楚，將面人還給他。」
謝微之說的認真，倒像真的是在為那攤主善意考慮。
祝禾光抿了抿唇，「算了，一個面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