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寧玦最先回過神來,他把祝禾光往身後一擋,半邊身子橫在她和謝微之之間。
「謝微之」,他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股子沙啞的警惕,「你什麼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謝微之沒有理蕭寧玦,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祝禾光身上,不願意移開。
他往前步步逼近,祝禾光下意識地往蕭寧玦身後縮了縮,露出一雙眼睛,惶惶地望著謝微之。
謝微之在離蕭寧玦一步遠的地方站定,那雙泛著血絲的眸子垂下來,越過蕭寧玦,落在祝禾光因為驚慌而微微縮起的肩頭上。
「你過來,別怕」,他聲音沙啞。
蕭寧玦下巴抬起,「你是她誰啊,你就讓她過去?你沒看見她不願意?」
謝微之的目光終於從祝禾光身上挪開了,落在了蕭寧玦臉上,那一眼看得蕭寧玦後背一涼。
「她是我的妻子」,謝微之看著祝禾光,一字一句道:「記在了我謝氏族譜上。」
蕭寧玦的眸子猛地瞪圓了,他震驚地偏過頭,低頭去看身後的祝禾光,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你……你和他成親了?」
祝禾光的臉上也是一片震驚,對面那人真是什麼話都能亂說,她半晌才咬牙擠出一句,「我不是……」
她的目光從蕭寧玦臉上移開,落在謝微之身上,「我沒有和你成親。」
蕭寧玦自然是相信祝禾光的,他衝著謝微之一聲冷哼,「你聽見了?她說沒有!」
「在雲洛的時候,你哪次見了她你不是繞著走?現在跑來說她是你的妻子?謝微之,你造謠也造得像樣點!」
祝禾光躲在蕭寧玦的身後,贊同的悄悄點頭。
謝微之垂著眼聽蕭寧玦說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目光落在祝禾光臉上,然後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宣紙,展開來,紙頁邊緣已經捲起,摺痕處磨損得起了毛邊。
「謝氏族譜載:長子謝微之,聘祝氏禾光為正妻,納采問名,盟誓天地,宗正備案。族長謝伯淵主筆,族老六人聯署。」他把那捲紙往前遞了遞,紙面上的字和紅色印章清清楚楚。
蕭寧玦的嘴張得可以塞下一個雞蛋,他視線從紙移到謝微之的臉上,又移回祝禾光的臉上。
祝禾光也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磕磕巴巴地開口,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說是就是啊?誰知道這些文書是真是假——」
「宗正備案,謝氏族老的印鑑」,謝微之指尖輕輕撫平紙卷的折角,緩緩將它放回胸前,「"蕭小將軍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雲洛查證。」
「不過現在」,謝微之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蕭寧玦還在滲血的左臂,"你是不是該先處理一下傷口?"
蕭寧玦回頭看了祝禾光一眼,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嘉陽,走,去我帳中。」
他拉著祝禾光轉身就走,祝禾光餘光掃了一眼謝微之,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跟上蕭寧玦。
謝微之安靜地看著他們離開,許久,也抬步跟了上去。
蕭寧玦的帳中,軍醫已經提著藥箱候著了。見蕭寧玦進來,老頭兒又是嘆氣又是搖頭,連罵了好幾聲「不要命了」,一邊罵一邊剪開蕭寧玦手臂的衣甲碎片,猙獰的傷口展露在眼前。
祝禾光站在一旁,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指節都泛了白,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軍醫手中的小刀。
軍醫拔箭的時候蕭寧玦悶哼了一聲,額角的汗滾滾而落,她往前沖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突然一雙手出現在她眼前,替她遮住了蕭寧玦處理傷口的畫面,謝微之溫聲道:「怕就別看。」
祝禾光身形頓了頓,往旁邊移了一步,平靜道:「我不怕,我只是擔心他。」
謝微之眸色微黯,靜靜地站在原地沒再動。
蕭寧玦的傷口處理好了之後,謝微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在了祝禾光的旁邊,他遞給了祝禾光一杯水,輕聲道:「喝口水。」
祝禾光僵了一下,她這才發現謝微之身上也沾染了血跡,他好像是和蕭寧玦一起回來的,難道他也受傷了?
祝禾光沒有接謝微之遞過來的水,微微偏頭,不自然道:「你身上的傷,還是也請軍醫瞧瞧吧。」
謝微之原本見她不接水杯,眼中都是受傷,結果下一句便聽見她關心自己,他嘴角上揚,「我沒事,這些都是別人的。」
祝禾光臉上一熱,是她多管閒事了。
帳簾落下來,祝禾光陪蕭寧玦聊天,謝微之安靜地坐在一邊也不走,三個人就這樣一直待到晚膳。
謝微之非要留在蕭寧玦帳中一起吃飯,吃完了也不離開。
三個人就這麼在帳中乾耗著,耗到帳外的天色徹底暗下去,蕭寧玦終於忍不住了,打了個哈欠,粗聲道:「行了行了,夜深了,該歇了。太傅大人還不回去?」
要不是看在謝微之救了他的份兒上,他哪裡會忍謝微之在他帳中待這一天。
謝微之動作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水,「確實。」
然後他看向祝禾光,人卻穩穩坐在椅子上不動。
蕭寧玦也看出來,他看向祝禾光,「嘉陽,我帳子夠大,要不然你今夜就住我這裡。」
祝禾光這一天也如坐針氈,聽到蕭寧玦的話,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好啊。」
「不行。」
謝微之的聲音低沉,目光沉靜地看向蕭寧玦,「她是有夫之婦。你讓她在軍中主將的帳中留宿,傳出去,你讓她一個女子如何應對軍中的流言蜚語?」
蕭寧玦被他噎了一下,他方才也是一時情急脫口而出,軍中雖說不拘小節,可軍營里上上下下那麼多雙眼睛,祝禾光若真在他帳中過夜,明日整個營地都會傳遍閒話。
他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改口,「那……那我讓人單獨給你另安排一頂營帳?」
「軍中的營帳有限,多餘的帳子全給了傷兵安置,你從哪裡變出一頂單獨的營帳給她?」謝微之接得很快,再次開口反駁道。
蕭寧玦被謝微之堵得啞口無言,氣得牙痒痒。
祝禾光看看蕭寧玦,又看看謝微之,「我回原來的帳子住就好,我跟阿玉她們幾個人擠一頂,習慣了。」她原本也不是非要住蕭寧玦的營帳,只是因為不想跟謝微之單獨相處,想讓他早點離開。
蕭寧玦不放心道:「天黑了,你一個人走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祝禾光忙不迭地點頭。
可她才剛點了幾下,旁邊的謝微之就又開口了,「你讓他送你?他左臂剛拔了箭,雖然包紮了可傷口還沒止住滲血,萬一走幾步傷口又裂開了怎麼辦?夜裡若發起熱來……」
他還沒說完,祝禾光神情頓住,看著蕭寧玦的傷口皺著眉,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