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想被人說,總是一撇腿一個丫頭了……」
白茫茫的一片幻境裡,一個瘦弱的身影越來越近。
等到她一抬起頭來,那張秀麗奪目的臉卻顯得格外的憔悴與滄桑,雙眼無神,面無血色,好似被額外透支了許多的精氣神。
女子捂著心口,裊裊娜娜的走上前來,哪怕她看起來很落魄,很狼狽,很不如意,可是一言一行都算得上規矩,眉宇間那份淡淡的書卷氣也不經意的露了出來。
她很像是一個……讀書人。
施挽站在原地等著她走近,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她的神情變化,見她眼中含淚,強忍情緒,一舉一動皆文文靜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了推斷。
她之前應該是一個才女。
施挽微微蹙眉:「她肯定是消耗了太多心力……」
系統圍在她身邊,也煞有其事的點頭:【看起來,的確是這樣,應該也是個可憐人。】
墨蘭終於走了過來,看著面前女子那張絕色的臉,以及周身縹緲的氣度,還有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怪異物品,那個怪異物品還在不停的圍著那個漂亮到不像真人的女子打轉……表情有了一瞬間的怔愣。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罷了。
她這一生過的太不如意,做錯決定的時候不少,遺憾的太多,終生難忘的太少,哪怕如今碰見的不是能達成心愿的仙人,而是所謂吸人精血與魂魄的妖魔,她也不會有絲毫退卻,她只會將其當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來緊緊抓住。
墨蘭定了定心神,眼神痴痴的看著眼前目露悲憫的女子,她只覺得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之下,她的心境好像也隨之得到了洗滌,濃烈的戾氣緩緩消散,心底的潛藏已久的委屈盡數涌了上來。
「……倘若只是我這一輩子過的不痛快也就罷了,但是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指責我,為什么小娘慘死在我成婚的時候,為什麼我的女兒們也要成為別人風光得意的踏腳石,那是生我養我的小娘,那些孩子都是我艱難生下來的女兒啊,憑什麼,到底憑什麼?!」
只要一開了那個口子,她的情緒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我做什麼都是錯的,她做什麼都是對的,我護不住小娘,護不住女兒們,憑什麼盛明蘭一生就是兒子,世人都誇她有福氣,而我就要被譏諷一撇腿一個丫頭,永遠被她踩在腳底下,就連生孩子這一點也要承擔著那種讓人痛苦的惡意……」
系統納悶的問道:「你是對她生兒子格外不滿還是——」
她略微一怔,隨即用力的搖了搖頭,神情隱隱有崩潰的徵兆。
「不是,不是的,我沒有覺得我的幾個女兒有什麼不好,我也不羨慕她生了好幾個兒子,我只是覺得好難受,為什麼我不管做什麼都好似籠罩在她的陰影之下,為什麼連老天都向著她,為什麼她的優越感要體現在這種方方面面,為什麼誇她的同時就一定要踩一腳我和我的女兒,是,她好像什麼都沒有做,她是最為人稱道的侯府主母,可是,可是,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呢……」
「因為你沒有頭頂女主光環。」
施挽看向她,打斷了她一連串的崩潰,輕聲道。
「因為你不是這個話本子裡的女主角,你只是一個用來襯托她的對照角色,你並不差什麼。」
墨蘭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從未聽過的解釋和陌生的辭彙入了耳,她竟覺得自己有些聽不懂,可是又隱隱覺得能夠聽懂。
她嘴唇抖動了幾瞬,表情也變得遲鈍,口中喃喃自語:「女主光環,襯托,對照……」
她最終還是茫然的問道:「仙人娘娘,這是,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我,我和她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嗎?」
系統覺得是時候輪到自己發揮了,他撲騰了幾下翅膀,蹦了出來,興致勃勃的科普——
【我知道我知道!意思就是,你們所處的世界其實是一個巨大的話本子組成的,你和你說的那個人都只這個話本子裡面的角色,只不過她是筆者書寫時傾瀉了大量精力和心血的女主角,所以你周圍的一切都要為了她而服務,她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的,她怎麼選擇都是情有可原的,而你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惡毒女配,最大的作用就是襯托女主角的高潔和善良……最後再得到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罪有應得的下場,然後順利的完成自己的使命!】
過於直白的表述讓墨蘭聽的一愣一愣的,眼睛都忘記眨,空白的表情中出現了很大的一塊裂痕。
不過這番話也的確淺顯易懂,她真的聽懂了。
她都已經死了,魂魄來到這裡,有這些神奇手段的仙人應該是不會騙人的,況且也沒有必要欺騙她。
所以……她真的只是區區一個惡毒女配,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用來襯托盛明蘭的目的?
襯托,方方面面的襯托……
所以盛明蘭生了幾個兒子,她就一定要生幾個女兒才行?
原來,原來如此。
原來她一直都是不被偏愛的那一個,怪不得這些年來她總覺得有些恍然的地方,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明明以前她處處都算得上圓滿,小娘得寵,母女情深,父親對她也算得上寵愛……到頭來也只是一場空而已。
她從小到大經歷的這一切,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竟然都是被提前設定好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只覺得毛骨悚然。
再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怨恨與痛苦。
「我就說怎麼會這樣,原來是因為……」
施挽眼見她眸光渙散,情緒極度不穩定,不由嘆息一聲:「所以我說,並不是你比她差在哪裡,你很好,不要懷疑自己,只是時運不濟罷了。」
墨蘭怔怔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手捂住了臉,似哭非哭,聲音無比沙啞。
「我知道了,仙人娘娘,我,我只是時運不濟,我並不差,但我也害了太多人,或多或少因我而死的人,我也對不起她們……」
隨著她將這番話艱難的說完之後,鬱結於心的怨氣也終於在這一刻緩緩消散了。
「仙人娘娘,我實在不甘心做一個襯托別人的工具,我哪怕不能風光一世,我也再不要為了別人而活……仙人娘娘,你能幫我嗎?我可以付出我所擁有的一切。」
施挽微微頷首,靜靜的望著她:「我會幫你達成心愿的。」
「我,我好像有太多遺憾了……」
墨蘭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放下了捂在臉上的手,未說出口的千般萬般全都沉寂下去,混沌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她想要了困頓自己半生的遺憾。
「旁的我都不執著了,但是,請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小娘,她愛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她想給我一個好前程……她死的那麼悽慘,我卻沒有能力保護她,我對不起她,父親對不起她,哥哥也對不起她,那些人都對不起她。」
她忍不住一直哭,心中執念化為有形,雙眼幾乎要沁出血淚。
「我要讓小娘風風光光的活下去,我要讓小娘以我為榮,我要讓盛明蘭永遠都比不過我,我要盛家所有人都得到報應……」
施挽見她的魂體越來越透明,無聲嘆息:「好,如你所願。」
等到她的魂魄徹底消失,施挽尚且有些出神。
系統靠近了些,也學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
【是覺得難了嗎?】
「並非。」
施挽輕輕搖了搖頭,手心撫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到這裡越來越輕淺的痛意,她目光看向遠處空茫,沒有焦點,只低聲喃喃道。
「我只是覺得,人世間的感情都太複雜了,人們能夠為了他付出很多,也能為了它拋棄很多,在這世上,究竟有誰能夠完全駕馭它呢?」
系統歪著腦袋,試探性的回答:【可能,是需要承受感情的人心甘情願吧?】
「是嗎?」
施挽垂下了眼,遮住眸中淡淡情緒:「那興許很難。」
對旁人來說很難,對本就心甘情願的人來說,做出抉擇遠比付出要簡單的多。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已經不受控制的飄遠,施挽神情一頓,抬手揉了揉眉心,輕聲提醒道。
「我們開始吧。」
系統彷佛感受到了她心裡那份格外失落的情緒,感同身受之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挽挽,沒關係的,我這次一定給你女主光環,有了女主光環,女配也可以翻身做女主。】
【他們那些人往往分不清誰的內涵多,誰的才學高,世間最常見的就是一見鍾情,其實也就是見色起意,只要長了一張讓人感到特別的臉,漂亮又特別,再夾雜著幾分別人都沒有的故事感……那麼擁有女主光環的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
玉清觀,後院禪房。
墨蘭是在身邊人粘稠曖昧的耳語中恢復意識的。
灼熱,驚心,不適,令人作嘔。
一隻帶著溫度的手正盤旋在她的腰間,重重的撫摸,腰帶在指尖纏繞,彷佛稍微一用力,她的衣裳就能隨之掉落。
「……你好香啊,小心肝,墨兒,這副打扮真新鮮,我喜歡,你穿丫鬟的衣裳其實更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讓我恍惚覺得,我是在和一個小丫鬟私會,這樣更刺激了,墨兒,以後我弄來一身尼姑的衣裳,你也穿一穿,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貫徹到底嘍……」
耳邊那道猥瑣的調笑聲一陣一陣的傳來,聽起來就中氣不足,透著一股由里到外的虛。
她用力咬了咬舌尖,尖銳的疼痛傳來,以及口腔中濃烈的鐵鏽味讓她保持著頭腦的清醒。
墨蘭垂眸看了一眼,再深吸了一口氣,略微顫抖的手抬起,「啪」的一聲,就扇在了身後人的臉頰上。
那人應該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做,生生愣了下。
「你——」
「你不要臉!」
在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的時候,墨蘭就先聲奪人,扭過頭來,又下了狠手重重的給了他一巴掌,與此同時,漲紅一張臉瞪著他,眼中隱隱含著淚花,咬牙控訴道。
「你侮辱誰呢?!無恥!下賤!畜生!沒臉沒皮!我過來見你一趟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你憑什麼這樣作賤我?還追求刺激,這麼喜歡刺激你怎麼不穿一身太監衣裳過去非禮你娘?有本事你再穿一身和尚衣服剃個光頭去調戲你小娘?!是我看錯你了,你根本就沒有心!」
梁晗此時已經徹底傻眼了,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凸出來。
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自己怎麼就被罵的狗血淋頭了,這,這玩意兒不就是情趣嗎,至於嗎……
而且——
他咽了咽口水,看著眼前臉色泛紅的人,忍不住盯著她殷紅的嘴唇看,要麼就是落在漂亮的眉眼上,以前應該是不曾注意,今兒一瞧,這小模樣怎麼長得這麼標緻呢?一生起氣來,就跟小寡婦哭街一樣,顯得更好看了。
梁晗氣息也變得凌亂了起來,尚且還記得她劈頭蓋臉將自己一頓罵的事,皺眉斥道。
「你,你是怎麼敢罵我娘的,什麼太監,什麼和尚,什么小娘,這是可以亂說的嗎?簡直有辱斯文,你太不像話了!」
墨蘭抬手擦額間的汗,抬眸瞪了他一眼,緊接著又給了他一巴掌,隨著她方才那一番話痛快的發泄完,眼淚也順勢落了下來,淚盈於睫,哽咽著道。
「果然,外面的男人都是沒良心的,我因為仰慕你的才華,所以才願意出來跟你說說話,可是你怎麼能這麼不把我當回事呢,你如此輕浮放蕩,可憐我瞎了眼睛,識人不明,竟讓你這等登徒子占了便宜去,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這副強忍傷心的倔強模樣,讓面前才怒上心頭的梁晗瞬間怔住,心神恍惚,眼神痴迷,立馬又色慾薰心了起來。
她,她哭的好美啊,她真的好像一個純白的茉莉花,她這樣善良純真的人,她怎麼可能會有錯呢,她肯定是沒錯的……
正當他想入非非的時候,一個巴掌又迎面襲來。
「啪!」
梁晗都被打懵了,捂著臉瞪眼:「你敢再打我一下?」
「啪!!」
他另一隻手捂著另一邊挨了巴掌的臉,簡直匪夷所思:「……不是,你還真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