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整座朝晞殿,簾幕低垂,殿內只燃燒著兩列紅燭,火光昏黃,卻驅不散四下悄然瀰漫的森然冷意。
白亦非安坐於寢殿錦榻,一身猩紅衣袍落在淺色錦被之上,妖冶又刺目。
雪白的長髮垂落肩膀,襯得他膚色蒼白如鬼魅,白亦非指尖漫不經心的拂過軟枕,動作繾綣,暗紅眼瞳卻翻湧著化不開的濃墨。
居然被騙了啊。
多麼天衣無縫的偽裝,那些明艷靈動,或喜或嗔,居然都是刻意呈現出來的假象,高明的讓他讚嘆。
此時此刻,是怨恨還是心痛,白亦非已經分不清了,只覺得心口仿佛扎進一根冰冷的毒刺,拔不出,磨不滅。
燭火輕輕搖曳,映著白亦非唇邊那抹慣有的淺笑,染上了幾分病態的詭譎。
他緩緩垂眸,拿起落在枕邊的絲帕,上面繡著幾瓣桃花,湊近還能嗅到清雅的香味,與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白亦非指尖輕輕摩挲著繡紋,動作緩慢又慵懶,眼底卻覆著一層沉沉的陰翳和瘋狂。
腳步聲由遠及近,殿門被輕輕推開。
女子緩步走入,往日嬌俏靈動的眉眼間儘是清冷疏離,她不再柔弱嫵媚,似一把出鞘的神兵,鋒芒畢露。
四目相對的剎那,空氣驟然凝固。
「你都知道了。」
明玥的神色很平靜,是一種近乎冷漠決絕的平靜,今時今日,當斷則斷。
「這麼有信心,覺得能夠殺了我?」
白亦非緩緩起身,步伐優雅地朝明玥走去,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殿內溫度驟降,冷白的霜雪在地面迅速蔓延,寒冰荊棘纏繞在她的腰間、手腕、腳腕,將她死死困在原地,宛如囚鳥。
「我承認,你確實很令我驚訝。」白亦非抬手,冰冷的指背輕撫過明玥臉龐,聲音低沉而繾綣,「如此渾厚的真氣,像是傳說中的灌頂之法,看來你背後有一位了不得的老師,可惜你武學根基尚淺,無法發揮出全部威力。」
「你過於心急了,若是再忍一忍,或許真的能殺了我。」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起武功,明玥絕對還會一門頂尖心法,但白亦非對這些不感興趣,他武功已經足夠圓滿,不需要其餘的功法。
觸及她始終平靜而清冷的眉眼,白亦非眸光漸沉,心中那股嗜血的欲望瘋狂翻湧,他看著她,眼底是極致的矛盾,時而森冷,時而溫柔。
其實,他真的很喜歡她,想過冒天下之大不韙幫她換一個身份,脫離宮幃,將她放在自己身邊,教她武功、教她自保之法。
可惜計劃比不上變化,王城波雲詭譎,多方爭鬥不休,他忙於各種事務,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籌謀,兩人之間卻已經到了這一步。
「我已經忍了很久,而且我沒有衝動。」她依舊抬著頭,淺眸沉斂如靜水,仿佛永遠也不會起波瀾。
這樣的她,讓白亦非想到雪山上盛開的一種蓮花,美麗高貴、純潔無瑕,讓人忍不住想要摧毀,拉著她一起墜落,一起沉淪。
大手罩著自己臉龐,白亦非眼底的癲狂更甚。
「落在我手中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但是看著你,我竟然不想動手,這麼美麗的臉龐,這麼美好的身軀,死了多可惜。」
「你既然和天澤接觸過,想必明白他是怎麼被我控制,我手中有很多種蠱,但我會專門為你煉製一種蠱,讓你心甘情願的當囚鳥。」
明玥盤算著時間,覺得應該差不多了,緩緩開口:「白亦非,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白亦非猩紅的眼眸微眯,「你想說什麼?」
明玥認真道:「反派死於話多。」
她很確定自己打不過白亦非,正如白亦非所說,她有著極其渾厚的真氣,但習武時間並不長,根基尚淺,在白亦非面前完全是新手。
所以明玥從來沒有想過正面硬拼,而是另闢蹊徑。
她不僅學了武功,還學了醫術和毒術,明玥深知白亦非和明珠夫人都會毒,所以從沒有下過毒,而是選擇以醫術來殺人。
宮殿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無毒無害,焚香是正經的安神香,衣服上的薰香能靜心定神,很適合用來讀書或者練功;入口的所有東西都無毒,但是會遺留在體內,等和特定的引子混在一起,哪怕是絕世強者也會栽跟頭。
先師曾說她的醫學天賦舉世罕見,她的醫術也確實學得最好,宮中的太醫令在她眼中猶如小兒學步。
不過明玥註定當不成醫者,醫者需要仁心,而她沒有。
明玥運轉真氣,震碎纏在身上的寒冰,慢條斯理的揮掉衣袖上面的冰渣子,然後靜靜看著氣息不穩的白亦非。
「你說我衝動,實際上,是你太過傲慢了,你始終覺得自己能夠掌控我。」
「可現在,我不會有任何事,而你會死。」
白亦非身形不穩,掌心按著額頭,只覺得頭痛欲裂,他的內力仿佛被封鎖在體內,毫無反應。
「那方手帕有問題。」
白亦非眸色愈發猩紅,瞬間想到了剛剛拿起的手帕,她向來喜歡乾淨整潔,不會將手帕遺留在榻上。
「不,不止如此,這座宮殿,包括你本身都是棋盤上的一環,所有的味道,所有的薰香,乃至於你唇上的胭脂,指尖的緋紅,都是針對我的陷阱。」
白亦非說著竟然笑了出來,多麼縝密的心思,多麼精細的計劃,不愧是他看上的人,美麗的外表下是更加綺麗的靈魂。
「我好像真的愛上你了。」
白亦非的語氣癲狂又繾綣,哪怕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卻似乎不在乎,看著明玥時,眼底滿是見獵心喜的興奮。
明玥:「……」
明玥面無表情,從一開始就知道白亦非是個神經病,但是沒有最癲只有更癲。
「殺了我,完成你的復仇。」白亦非唇角上揚,笑聲低沉,帶著某種病態的瘋狂。
他從不懼怕死亡,死在她手中,他甚至覺得很完美。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白亦非依舊在笑,心中則是遺憾,沒能帶著她共赴黃泉。
一同赴死,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語言。
她聰明得令他讚嘆。
她謹慎得令他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