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眼前漂浮的透明面板上,那上面的數字正一分一秒地跳動著,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攻略倒計時:00:08:42】
八年了。
他穿進這本書里整整八年,從當初那個在冷宮裡人人可欺的小小內侍,一步一步爬到貴妃的位置。
這八年裡,他替褚無缺剷除異己,替他打探消息,在後宮和前朝之間為他周旋遮掩,把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捂了八年。
可褚無缺始終是這副模樣。
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聞梨深深吸了口氣,下定了決心,站起身來走到褚無缺面前。
燭光映在他臉上,他本就生得清俊,此刻眼眶微紅。
「九千歲。」他沒有叫他的名字,而是用了旁人對他的稱呼,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聞梨入宮八年,這八年來聞梨心裡裝著誰,九千歲難道一點都不明白嗎?」
褚無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聞梨咬了咬牙,抬手解開了外衫的系帶。
錦緞的外袍滑落在地,露出裡面素白的中衣,裹著他清瘦單薄的身架。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褚無缺的衣袖,將姿態放得極低:
「聞梨不求名分,不求將來,只求九千歲要了聞梨這一回。」
殿內安靜了片刻。
褚無缺低頭喝了口茶,再抬眸時,眼底依舊是一片冷淡疏離。
他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語氣寡淡。
「貴妃說笑了,臣不過一介閹人,哪裡配得上貴妃的厚愛。」
那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鈍刀,生生剜在聞梨心口。
「這幾年多謝貴妃在宮中相助,臣銘記於心。」
褚無缺站起身來,理了理袍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他。
「只是宮中耳目眾多,未免日後陛下起疑,你我不宜走得太近,從今往後便當作不相識。」
聞梨臉色陡然一白。
不相識。
八年的情分,八年的付出,最後就換來一句「當作不相識」。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裡像是被人灌進了一罈子酸水,又澀又苦,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想起自己當初在書里第一次看到這個角色時的悸動。
褚無缺,書中的大反派,心狠手辣,城府深沉,最後被主角聯手扳倒,落得個萬箭穿心的下場。
可他卻覺得,褚無缺之所以變成那樣,不過是因為幼年被淨身入宮,受盡欺凌的緣故。
他想拯救他。
他想用自己的一腔熱血,去捂熱那顆被世道凍僵了的心。
只要他對褚無缺足夠好,總有一天褚無缺能感受到的,能放下那些防備和算計,真心實意地看他一眼。
可他錯了,錯得離譜。
有些人骨子裡就是涼的,任憑你怎麼捂,也捂不熱。
他一路守護,一路陪伴,到頭來在褚無缺眼裡,他不過是一枚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的棋子。
面板上的倒計時停了,彈出一行冰冷的提示。
【攻略任務失敗】
【請選擇遣返方式:立即遣返 / 延後遣返】
聞梨閉上眼睛,睫毛輕顫。
立即遣返,立刻回到原來的世界,八年的記憶清零,就當是做了一場大夢。
延後遣返,在倒計時歸零之前還能留在這個世界一段時間,只是一旦歸零,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這間住了八年的寢殿,掃過窗台上那盆他親手種的蘭草。
到底是在這裡生活了八年啊。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延後遣返」的選項上,頓了片刻,輕輕按了下去。
罷了,這一次就當是為了自己,好好地活一回吧。
褚無缺說完了話,抬腳已經往外走,可才走了兩步,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股異樣的燥熱從丹田處升騰而起,像是有一把火在身體裡燒了起來,從內到外地灼燙著。
那股熱流順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呼吸都變得滾燙起來。
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什麼。
褚無缺猛地轉過身來,那雙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向聞梨,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一字一頓地開口:「你下藥了?」
聞梨被他突如其來的質問嚇了一跳,怔怔地搖頭:「不是我,我沒有——」
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已經掐上了他的脖子。
褚無缺的手勁極大,五指收攏,幾乎要將他的喉骨捏碎。
聞梨被掐得喘不上氣,臉色瞬間漲紅,雙手本能地去掰褚無缺的手指,可那幾根修長的手指像是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真……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
褚無缺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淵,裡面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厭惡和怒意。
「不是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和剛才的淡漠不同,帶著一股子陰冷的狠戾:
「不是你也會是你宮裡的人。你就那麼饑渴難耐?連一個閹人也不肯放過?」
聞梨聽到這話,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知道褚無缺冷,知道褚無缺狠,可他從來沒想過在褚無缺心裡,他是這樣不堪的人。
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酸澀比脖子上的痛更讓他難受,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到褚無缺的手背上。
「我沒有。」他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不成句,「我真的沒有……」
褚無缺的身體越來越熱,那股灼燙的藥性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可他的下半身卻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他猛地鬆開手,將聞梨甩在地上。
聞梨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額頭磕在桌角上,頓時痛紅一片。
他伏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喘氣,狼狽不堪。
褚無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狹長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溫度,像是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
「你越界了,聞梨。」
他叫了他的名字,卻是頭一次叫得這樣冷:
「這次我不動你,就當是還了你這幾年的恩情。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今日之後,你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若再有下次,別怪我不念舊情。」
他說完這句話,再沒有看聞梨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袍角在門檻上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聞梨趴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抬起手,看著那個延後遣返的面板,上面多了一行小字。
【滯留期限:三個月】
他閉了閉眼,把臉埋進手臂里,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發顫,眼淚流了滿臉。
三個月,好歹還能為自己活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