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聽怔怔地站在原地。
客廳里一片狼藉,滿地的碎玻璃、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
聽見那個陌生人厲聲喊出來的話,他不太相信。
吸血鬼?這世上怎麼會有吸血鬼,黎萊只是受了傷需要幫助,他們在一起待了這麼多天,對方連一隻蚊子都沒拍死過,怎麼可能是那種東西。
「過來。」黎萊偏過頭對他說,聲音有些喘,許聽咬了咬唇,繞過被撞翻的鞋櫃,踩過一地的碎木屑和玻璃碴,一步一步朝著沙發角落走去。
兩個血獵同時厲聲警告他不要過去,他充耳不聞。
他快步走到黎萊身邊,伸手拉住對方那條沒受傷的手臂,指尖碰到被血浸濕的繃帶時還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抬起臉,眼眶發紅,聲音里滿是焦急和擔心:
「你沒事吧?他們到底是誰——」
話沒說完。
黎萊低下頭,瞳孔在昏暗的客廳里驟然收窄成兩道暗金色的豎線,嘴角掛著一抹和初見面時一模一樣的笑,然後他張開嘴,一口咬在了許聽的脖頸上。
兩根冰冷鋒利的東西直接捅進了他的頸動脈,劇痛從脖頸蔓延到整個左半邊身體。
許聽連尖叫都沒能發出,只帶動喉嚨發出了嗬嗬的氣聲。
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被抽出去,自己的心跳正在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為,什麼。」
許聽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一口氣。
他沒有得到回答,因為黎萊正忙於吞咽。
等黎萊鬆開許聽的時候他已經連站都站不住了,身體軟軟地倒在沙發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他用最後的力氣偏過頭去看黎萊,只看見那人正抬起一張嘴角掛著血的臉,對那兩個血獵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黎萊徹底吸乾了許聽,連同他血液里那一絲稀薄到幾乎不可查的吸血鬼血脈也一併吸收了。
那一絲血脈隔了不知多少代,淡得連血獵的標記檢測儀都掃不出來,但對於一隻初代吸血鬼來說,任何一丁點同族血液都是加速傷勢恢復的催化劑。
幾秒之內他手臂上的繃帶全部崩開,底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蝠翼基部的舊傷也恢復了大半。
他舔了舔嘴角殘存的血跡,然後他抬手一爪將一個血獵拍飛出去,又側身一肘砸在另一個血獵的胸口,借力翻身從窗戶跳了出去。
三樓的高度對他來說毫無障礙,落地的時候只是膝蓋微微一彎,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中。
那兩個血獵一個肋骨斷了三根,一個右臂骨折,兩個人都沒有能力立刻追擊,只能互相攙扶著爬起來,按下手腕上的緊急通訊器請求支援。
同一時刻,宋父宋母正帶著幾名心腹血獵趕往宋凜序公寓的路上。
宋母坐在副駕駛座上擦拭著手中那把布滿銘文的銀刃,車載通訊器忽然響了,一條緊急任務推送彈了出來。
翠庭苑小區出現A級吸血鬼襲擊事件,兩名在場血獵受傷,一名平民被吸乾致死,目標已逃離,方向未明,請求附近所有空閒戰力支援。
宋母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看向宋父。
宋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然後猛地一把將方向盤打滿,越野車在路口原地調頭,輪胎在地面上磨出兩道黑痕,朝著通訊器上標註的事發地點飛馳而去。
在任務和宋凜序之間,他們從來沒有選擇過宋凜序,這次也一樣。
因為他們總覺得宋凜序永遠會在原地等著他們回來,但這次不一樣了。
一架國際航班的商務艙里,宋凜序把窈柚的手握在掌心。
機艙里燈光調得極暗,只有舷窗外高空中永不墜落的夕陽還透進來一片橙金色的光,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他修長有力的手指穿過窈柚的指縫,十指相扣,然後牽起窈柚的手,嘴唇貼在窈柚纖白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抬眸看著他,聲音被飛機引擎的轟鳴襯得格外低沉:
「落地我們就去領證。那座城市沒有血獵組織,也沒有認識我們的人,我有足夠多的錢,可以讓我們生活一輩子。」
窈柚窩在寬大的商務艙座椅里,身上蓋著宋凜序向空乘要來的一條絨毯,毯子邊緣被拉到了腰上。
他聽完宋凜序的話問:「我哪來的身份證?」他這個身份正經證件一個都沒有,更別說領結婚證了。
「準備好了。」
宋凜序回答得很快。
他伸手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抽出兩張證件,一張是他的,一張是窈柚的。
嶄新的身份證,照片是他從窈柚手機相冊里挑的某張自拍裁的,信息欄里清清楚楚地印著姓名、性別、出生日期。
他在填年齡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寫了二十五。
雖然他很清楚這隻連第一副乳牙都剛換下來的小吸血鬼,在血族的生命尺度上根本就是個幼崽。
但在法律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指責他誘拐未成年,他反覆確認過這一點,確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讓他覺得理直氣壯。
窈柚接過身份證翻來覆去看了看,也不知道這個人什麼時候背著他弄的,照片倒是挑得還不錯。
他把身份證丟還給宋凜序,腦袋往座椅靠背上一倒,懶洋洋地拖長尾音說了句「行吧」。
然後他又把手指伸進嘴裡去摸那兩顆還在往外冒的新牙尖,指尖碰到牙齦上那兩個硬硬的小白點,但離能咬人的長度還差一截。
他把手從嘴裡抽出來,不高興地撇嘴:「怎麼還沒長好。」
宋凜序偏頭看他,手掌兜住他的下頜,拇指和食指輕輕捏開他的嘴,仔細看了看。
那兩粒新牙尖已經從粉色的牙床上冒出了大半截,比昨天長了不少,白得近乎透明,形狀比原來的乳牙更尖更銳,再過幾天就能完全長成兩枚鋒利漂亮的恆牙。
他鬆開捏著窈柚臉頰的手指,拇指順勢在他那團鼓起來的軟肉上揉了揉,低聲:
「最多還有幾天,很快的。」
窈柚還是不高興,嘴角往下撇著,生自己牙齒的氣。
宋凜序看著他撇著的嘴角,沒忍住,低頭在那瓣軟嫩的下唇上輕輕吮了一下,然後退開,鼻尖還蹭著他的鼻尖。
(完)
夜色濃稠,像潑翻的墨汁浸透了整座宮城。
貴妃的寢殿裡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影影綽綽。
褚無缺坐在下首的花梨木椅上,一襲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
他單手端著茶盞,修長的指節白皙乾淨,另一隻手拈著茶蓋不緊不慢地拂了拂浮沫,動作優雅從容。
單看這副皮囊,任誰也想不到他是個閹人。
那眉眼生得極好,鼻樑挺直,薄唇微抿時透著一股清冷矜貴的氣度。
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怕要以為是哪位世家貴胄的公子哥兒。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副好相貌,卻生了一副比寒冬還要冷上三分的心腸。
「貴妃深夜召見,不知有何事?」他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疏離的客氣。
聞梨坐在上座,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攪著袖口的流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