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丫?
多麼久遠的記憶啊!
過了十幾年,南星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在逃荒路上被渣爹後娘丟棄的日子。
但,此刻,被張翠芝叫破名字,南星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一幕幕的畫面。
與之相伴的,還有那種飢餓、恐懼、茫然到極致的絕望。
「是不是你?大丫!我是你堂姐張翠芝啊!我家就在你家隔壁,我爹娘是你的三叔三嬸!」
張翠芝死死盯著南星鼻翼上的小痣,拼命回想著兒時的種種。
可惜,全村外出逃難的時候,她才七歲,時隔十幾年,哪怕當時再刻骨銘心,記憶也都淡忘了。
張翠芝會記得張大丫這個堂妹,還是因為她們年齡相近,又都是家裡的賠錢貨。
逃難的時候,她們兩個更是相繼被親人捨棄。
張大丫是直接被丟在了路邊,而張翠芝則是跟著爹娘來到三家村後,爹娘用她換了二斤紅薯。
張翠芝那時怕極了,心裡不禁生出對爹娘的怨懟。
娘卻撇撇嘴,「翠芝,你就知足吧,爹娘至少給你找了個好人家,讓你不用跟著爹娘繼續受罪,還能有口飯吃。」
「隔壁你大伯家的大丫,早就被你大伯丟在了路邊,這會兒啊,估計已經餓死了!」
知足吧!
你比大丫好多了!
諸如此類的話,張翠芝從小就聽親娘說。
曾經,張翠芝也覺得娘說的沒錯。
她確實該知足,她就是日子比大丫過得好。
不說別的,單單是名字,就能看出她張翠芝更受爹娘疼愛。
大丫連個名字都沒有,親娘活著的時候,她叫「大丫」,親娘死了,後娘過門,她還叫「大丫」。
小時候,張翠芝對照著張大丫,即便是家裡幹活最多、吃穿最差的人,也不覺得苦。
在沈家做童養媳,當牛做馬、忍氣吞聲,有時張翠芝也委屈的半夜偷偷抹眼淚。
每每這時,她就會想到娘說的那些話。
「你還活著,張大丫卻早就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每每想到這些話,張翠芝就能擦乾淨眼淚,繼續過著苦日子。
但,此刻,望著相貌早已不復兒時黑瘦的南星,還有她的洋裙子、小皮鞋,張翠芝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是想錯了。
張大丫沒死!
她還過得非常好。
張翠芝心底思緒翻湧,那種被騙了的巨大衝擊讓她幾乎紅了眼睛。
看看人家這麵皮兒,白淨水嫩,再看看人家那雙手,就跟鮮嫩的春蔥。
還有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富貴與嬌氣,說她過得不好,鬼都不信。
「所以,張大丫非但沒死,還過得像個地主家的小姐?」
張翠芝心底那種近乎「信念」的東西,瞬間坍塌。
「這位女同志,你在跟我說話?」
張翠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時候,南星已經早早的收拾好思緒。
她才不是什麼張大丫!
那個可憐的、被捨棄的孩子,早就死在逃難的路上了。
她是南星,是賀家的兒媳婦,是偌大資產的總經理,是賀遠征的愛人!
南星堅信自己的身份,更堅守著這份幸福,絕不會讓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來打擾。
至於找到渣爹後娘,讓他們看到自己過得有多好,繼而讓他們後悔、懺悔之類的蠢念頭,南星從未想過。
在張大柱兩口子拋下她的那一刻起,他們與她,便再無瓜葛!
「你、你叫我同志?」
張翠芝被南星的聲音驚醒。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南星。
沒認出南星是張大丫之前,張翠芝還像個自卑、怯懦的童養媳,卑微的仰望著南星這個仙女兒。
認出南星是「故人」,還是曾經被自己比到塵埃里的小可憐,張翠芝就莫名有了一種底氣,對待南星時便多了近乎輕慢的「親昵」。
她可是張大丫的堂姐,是一家人,她知道張大丫所有的底細!
「不然呢?」
南星被張翠芝的「理直氣壯」逗樂了。
這人是誰啊,就算南星承認自己是張大丫,張翠芝也只是堂姐。
她有什麼資格在自己面前趾高氣昂?
「抱歉,我真的不認識你!我聽你剛才的那些話,推測你應該是認錯人了!」
南星淺淺一笑,宛若春日枝頭最美的海棠花。
她看向張翠芝的目光里,帶著源自靈魂里的高貴與寬容。
南星耐著性子,柔聲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南星,是一團團長賀遠征的愛人。我不是什麼張大丫!」
她一邊說著,一邊細細端詳著張翠芝,然後搖頭:「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我從未見過你!也不認識你!」
張翠芝急了,「你不認識我?你怎麼能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張翠芝啊,和你都是X省X市玫瑰鎮張家堡的人。」
「你是我三叔家的堂妹,叫張大丫,五歲那年,老家鬧旱災,我們全村都出去逃難!」
「你被——」
張翠芝嘰里呱啦的說了一大堆,試圖喚醒南星的記憶。
南星還是笑著,就是笑容有些淡,眼底更是帶著一抹無奈。
仿佛在說,我也是倒霉,怎麼遇到這麼一個聽不懂人話的木頭疙瘩?
「嗤!」
賀家與孫家之間的院牆上,又冒出一個身影。
孫嫂子扒著牆頭,看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嗤笑出聲:「沈副營長家的,人家小南都說了,不認識你!」
「你說你是小南的親戚,有什麼證據?總不能你紅口白牙的幾句話,就把人家小南變成了你堂妹吧!」
「再說了,你家裡應該有鏡子的吧,你回去好好照照,看看你長得和小南有一星半點相像的地方嗎?」
雖然堂姐妹未必長得有多像,但總歸能夠讓人覺得有相似之處。
或是容貌,或是氣質。
但,南星和張翠芝,別說相像了,兩人可以說是一個天、一個地。
前者好看精緻的如同仙女兒,後者黑瘦乾癟宛如地上的野草。
孫嫂子敢打賭,讓任何人來評判,都不能昧著良心說這兩人是「姐妹」!
張翠芝不蠢,當然能聽得出孫嫂子話里的譏諷。
孫嫂子這是笑話她長得醜、穿得破,根本不配跟張大丫攀親戚!
可、可這人就是張大丫啊。
年齡應該符合,還有她也是童養媳,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張大丫被丟在路邊,沒有餓死,被好心人撿了去,養在家裡充作童養媳!
還有鼻子上的那顆痣,張大丫的後娘就沒少罵,說這是喪門星的標誌,張大丫就是有這顆痣,才剋死了親娘!
除了這些能夠說出來的理由,張翠芝還有種莫名的感覺:南星就是張大丫!
她應該是富貴了,不像認張家的窮親戚,這才否認自己的身份!
張翠芝越想越覺得自己沒有錯。
不過,孫嫂子說得有理。
張翠芝沒有明確的證據。
「怎麼沒有?大伯他們還活著,旱災過後,他們就回了張家堡。」
「小海兄弟今年也十五了,該娶媳婦了,大伯和伯娘,肯定樂意能找回張大丫!」
張翠芝仿佛被孫嫂子說得不好意思,低下了頭,掩藏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