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說的沒錯，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這話，樊母對盛南星說過。
回到老家後，對著聞訊趕來的鄰居、鄉親、親戚們也都說過。
她不是被兒媳婦趕走的，而是實在享不了那個福，自己非要離開的。
「一頓飯，六個菜，三個葷菜，有肉有魚有雞，還有什麼海鮮。」
「每天不是那個什麼鳥窩，就是阿膠，就那一碗，就好幾十塊錢啊。我喝一碗，確實大補，可也心疼啊！」
「還有衣裳，我去了三天，我兒媳婦就給我做了一柜子，都是好料子啊！花花綠綠的棉布，滑滑溜溜的綢緞，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好料子，聽說還是省城有名的老裁縫給做的，那裁縫祖上還是伺候過皇上的呢！」
「我都沒敢問一套衣服多少錢，我怕問了，我都不敢穿了！」
「還有金鐲子、金墜子……哎呀呀，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年，連個銀簪子都沒有，兒媳婦卻把金的、玉的都給我買了！」
還有一件事，樊母都沒敢跟外人說——
兒媳婦家，還有好幾個傭人。
聽說是一家人，老婆子是奶娘，如今給兒媳婦帶孩子、管家。
奶娘的老伴是司機，天天伺候那幾輛車。
對！
兒媳婦家，居然有小汽車，還不止一輛！
奶娘有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
兒子們都在公館裡當護院、雜工，兒媳婦們則洗衣做飯。
樊母剛到盛公館，就被一群人伺候著，又是害怕，又是彆扭。
她娘家，夫家都是三四輩的貧農，別說地主了，就是富農都排不上號。
年輕時，為了養家，她和孩子爹都去給地主家幫過工。
伺候地主，後來是伺候兒女……她活了幾十年，還從來沒有被人伺候過。
吳媽給她端茶倒水，她都慌忙站起來。
吃飯的時候，自己坐著，人家站著，她都咽不下去。
從未見過的兒媳婦，年輕、漂亮，還是富貴人家的嬌小姐，可對她這個鄉下來的老婆婆，一點兒都沒有嫌棄。
衣食住行，兒媳婦都給了她最好的。
可樊母實在是享受不了，她怕啊，怕被人罵忘本，她可是根紅苗正的貧農，可不能做那等剝削人的地主老財。
她也怕折壽——這麼大的福，自己要是貿然享了，再遭報應，可怎麼辦？
不住了！她享不了那個福，還是回老家，待在自己蓋的土坯房裡踏實。
圍著看熱鬧的眾人：……
沒有一個覺得樊母在吹牛，因為樊母是被人開著車送回來的。
開車的人，還從車裡搬出了一大包又一大包的東西。
都不用打開看，只看包東西的布，那都是縣城都沒有的好布料！
還有樊母一身的簇新衣裳，上好的細棉布，摸著都軟和，上面還有盤扣、繡花，看著就講究！
另外，人家開車的人還說了，說是已經跟樊錚在縣城的老戰友聯繫好了，樊錚兩口子出錢，老戰友幫忙找人、找材料，要給樊母蓋套新房子。
青磚大瓦房啊，也就他們村地主家才有，如今已經歸了公家。
「……嫂子，你這也是苦盡甘來，二子有了出息，娶的媳婦也孝順！」
「嬸子，聽說你家我二叔在部隊是個大官兒？比繼業的官兒都大？」
眾人羨慕的同時，也不忘打探消息。
樊母在省城，不只是跟著兒媳婦「享福」，也跟兒媳婦學了一些。
她趕忙謙虛的說：「哎呀，什麼官兒不官兒的，都是為人民服務。」
樊母不說，樊家其他人卻「悄悄」透露出去：沒啥！我們家二叔（二伯）也就是個副軍長，行政七級，每個月的工資322元。
眾人：……天老爺，一個月就三百多塊錢，比他們家一年的收入都高！
樊錚是個大官兒，他老婆是個資本家，夫妻倆還都重情重義，樊家果然發達了！
包括樊母在內，樊家人在老家，儼然成了眾人羨慕、巴結的對象。
這可比他們在省城縮手縮腳、坐立不安的強多了。
再說了，每家的孩子，都有人去了省城，作為分別二十年的至親，樊錚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好不容易了。
還有樊錚夫妻給樊母的房子、首飾、衣裳，以及每個月寄來的二十塊錢，一大包東西，老太太又能用多少？
最後不還都是便宜了他們這些人。
樊家人，知足！
……
樊家人的出現，並沒有成為盛南星的麻煩。
還成了她刷名聲的工具。
家屬院的人都知道，盛南星雖然是病殃殃、嬌滴滴的資本家，但她卻是個不嫌棄鄉下窮親戚的好兒媳、好妯娌、好長輩。
只這一點，就能跟家屬院的某些家屬形成鮮明的對比。
事實上，自盛南星之後，樊錚這個駐地的家屬院，再也沒人標榜什麼城裡人、嬌小姐。
那些城裡來的媳婦兒，或是什麼資本家大小姐，在外面不管如何炫耀，在家屬院都很是安分。
她們根本不敢明著嫌棄自家男人在老家的窮親戚。
當然，過了幾年，她們更不敢了。
曾經多風光，幾年後，就多麼的戰戰兢兢。
就像盛南星的堂妹盛明秀，如願生了兒子，如願將老羅的一眾兒女、孫子都趕回老家。
可當盛明瀚被打成右派，她也受到了牽連。
老羅險些要鬧得跟她離婚，雖然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兩人沒有離，但盛明秀在羅家，再也不復往日的當家做主。
老羅把大兒子一家接了來，年齡比盛明秀還大的大兒媳負責管家。
盛明秀帶著兒子，勉強能夠過得下去。
盛南星這邊，則繼續按照省府領導的計劃，率先響應公私合營，並在省城的所有工商業者全都進行完公私合營後，將所有產業上交。
省府這邊，沒有公布盛南星早就捐贈的事實，卻將盛南星的成分重新進行了劃分。
她不是資本家，而是普通群眾。
原本，魏秀英還想給她安排個工作，盛南星卻以養病為由婉拒了。
盛南星趕在大風暴來臨前，將盛公館以及名下的幾處房產都借給了省府，讓他們用來作為辦公單位。
吳媽一家，盛南星也都做了安排，或是給了養老費，或是安排工作。
處理完這一切，盛南星便徹底回歸家屬院。
咳咳，樊錚的等級足夠高，有勤務員、廚師、保健醫生……就算不找「親戚」幫忙，也不用盛南星動手。
就算沒有這些人，樊錚也會洗衣做飯帶孩子，盛南星只管好好「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