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家的，你和你媽扶好南星！」
廠里的司機小張已經趕到了醫院，姚德勝便吆喝著大兒媳婦幫著祝卿安將雲南星扶著走出病房。
他則將病房裡的東西收拾好，放到網兜里，一手一個拎著，跟在了後面。
「哎，爸，我知道！」
強壓著心底翻湧的酸意，趙秀娥笑著點頭，與後婆婆一邊一個，挽起了雲南星的胳膊。
「小趙，麻煩你了！」
祝卿安客客氣氣。
雲南星便也乖巧的遵從親媽的意思，再次道謝：「辛苦大嫂了！」
「哎呀，媽，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外道的。」
心裡泛酸的趙秀娥，必須承認，她這個繼婆婆啊，真是太會做人了。
明明是個狐狸精，卻硬是一副通情達理、溫柔善良的模樣。
難怪公爹被弄得五迷三道的，就是趙秀娥，剛剛還覺得公爹偏心，這會兒也忍不住的佩服。
一行人出了病房，直接越過了隔壁的病房。
趙秀娥的目光在那間病房上停留了幾秒，又下意識的用眼角餘光去看跟在後面的公爹。
公爹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腳上也沒有片刻的停頓。
「嘖，看來是姚心簡又犯蠢了，這次直接把老爺子氣壞了。」
趙秀娥是真的不太理解姚心簡的做派，平日裡安靜、溫吞，像個泥胎似的不爭不搶。
到了關鍵時候，她倒是知道搶了，卻是沒有任何章法的吵鬧。
唉，但凡她有雲南星三分撒嬌的本事，都不至於被親爹、親哥哥嫌棄至此。
明明說幾句好聽的話，就能得到許多好處，非要犟頭倔腦的頂著來。
就像這次的下鄉，其實依著公爹的能力，但凡姚心簡貼心些，他都能想辦法解決。
公爹卻寧肯讓她嫁人，也不願為她解決工作的問題，就是因為這個孩子讓他覺得「不值」，不願在她身上浪費兩份人情。
找工作，一份！
找對象，再一份！
姚心簡幾年的折騰，讓公爹本就不怎麼豐沛的慈父心腸，只剩下了足以支撐一份人情的量。
趙秀娥有預感，等公爹把小姑子嫁出去，就再不會管她，除非她遭遇到了有關生死的大事。
平日裡，諸如婆媳矛盾、夫妻吵架等瑣碎，即便知道她受了委屈，公爹也不會再出手！
「真是一把好牌，打個稀爛！」
趙秀娥其實很羨慕小姑子，公爹看似偏心，實則已經算是疼愛閨女的好爸爸了。
那些沒有後娘，親娘還在的許多女孩兒，一家子都是骨肉，也未必能夠過上姚心簡這樣的好日子。
從小到大的吃穿用度，自不必說，肯定比普通工人家都要好。
等趙秀娥、張紅梅兩個兒媳婦相繼過門，姚心簡的日子就更舒坦了。
洗衣服、掃地什麼的，大多有兩個親嫂子幫忙。
頂多也就洗洗自己的貼身衣物，打掃打掃自己的房間。
在趙秀娥、張紅梅看來，這樣的日子，已經是享福。
當然，跟雲南星這個更嬌氣、更享福的繼妹比起來，姚心簡就有那麼一兩分可憐了。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兒，人家有親媽，親媽還把她當成眼珠子、心肝兒……都是命，只能認。
如果不認命，那就只能活得糾結。
趙秀娥精明又通透，已經能夠預見小姑子可能會有的痛苦。
她卻不會憐憫對方。
可憐？
呵，作為一個還沒有灶台高就開始幫著家裡燒火做飯的丫頭片子，連讀到中學，都是自己拼盡全力才爭取來的普通人家的姑娘，趙秀娥才不會覺得姚心簡可憐。
她直到嫁給了姚建國，才有一張隨意翻身的床，她有什麼資格去可憐獨占一間屋的小姑子？
即便小姑子惹惱了公爹，公爹生了她的氣，也照樣給她找了京城幹部家庭的對象。
不提家庭，單單是羅援朝自己，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卻已經做到了副團長。
每個月光津貼就有一百二十多塊錢，能夠抵得上趙秀娥兩口子的總和呢。
嫁過去，就是光榮的軍官家屬，公婆遠在京城，不用她伺候，她只需照顧好丈夫，就能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似姚心簡這樣的廠長千金，她所謂的「可憐」「受苦」，早已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墊著腳都夠不到的福氣！
……
「老大家的，你和你媽陪著南星坐在後面，小心些，上車的時候注意點兒。」
來到廠里的吉普車前，姚德勝便吩咐道。
他自己坐到了副駕，讓三個女人坐在後排。
趙秀娥溫順的答應著，先讓後婆婆上了車，再扶著雲南星坐到了中間，她則貼著邊，坐在了最外面。
這小吉普，她是第二次坐。
第一次是幾年前嫁給姚建國，姚建國求了公爹，公爹這才去跟廠里借了車。
迎親是用的汽車，這絕對是趙秀娥前十八年人生的「巔峰」，他們全家都覺得面兒上有光。
但，此刻，想到雲南星只是磕到了頭，人能說話、能走路，又不是癱了、殘了，卻能夠讓公爹動用汽車，趙秀娥心裡又忍不住咕嘟咕嘟冒氣了酸泡泡。
唉，這人哪，看別人的時候，總能清醒又清晰，可輪到自己，道理都懂，卻忍不住的嫉妒！
趙秀娥垂下眼瞼，掩藏住了那抹苦笑。
……
一刻鐘後，小吉普趕到了省醫院。
姚德勝跳下來，仔細在醫院大門口找了一圈，便看到了已經等候的老戰友。
他快步走了過去，笑著和他握手、寒暄。
司機小張也下了車，幫忙把後面的車門打開。
趙秀娥和祝卿安扶著雲南星，雲南星小臉慘白，精神愈發萎靡——
嗚嗚，吉普車太顛了，本來就噁心，這會兒更想吐了！
「小趙，卿安，快過來吧！」
跟老戰友寒暄完，姚德勝便對著幾個女人招手。
「這是我愛人祝卿安，這是建國媳婦兒小趙，這是我閨女南星……」
簡單的做了個介紹，趙秀娥作為晚輩，笑著點點頭，權做打招呼。
祝卿安則騰出手，跟老戰友握手，並連聲道謝：「為了孩子的事兒，真是麻煩您了！之前老姚就說，他在省醫院的老戰友，在部隊就是軍醫院的尖兵，調任到地方醫院，更是醫術精湛的專家……」
老戰友看到容貌明艷、言行得體的祝卿安，就分外能夠理解老姚為什麼能栽到她手上。
這樣的女人，哪個男人不喜歡？
一番客氣過後，一行人便跟著這位大夫進了醫院。
病房都已經安排好，雲南星直接入住。
就是超聲波，全省城就這麼一台，需要排隊。
姚德勝心疼閨女，便讓她先在病房休息，自己跑去超聲波室等著。
「老姚，你怎麼來醫院了？」
姚德勝剛剛來到超聲波室，就被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
他轉過頭，看到來人，也有些驚愕：「老容，你不是去火車站接京城來的專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