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桁得知墨蘭死訊那一天,已經是她去世後的三日。
彼時她正作為欽差,親至江南,為她處理這邊漕運一事。
自古漕運牽涉各個世家貴族、朝廷重臣,能壓制這些的,也只有她這個當朝內閣首輔。
即使此時她已經五十多歲,可若是為墨蘭,盛長桁病中也能驚坐起。
這邊的事辦得並不順利,刺殺常伴,好在顧廷燁的義子身手不錯,把她保護得很好。
盛長桁在搖晃的船艙內,寫道:「……臣為聖人帶了江南這邊的柳枝,是臣離開時那些虛偽的豪紳所贈,哈哈哈,明明臣才來一月,她們虛偽地說百姓不捨得臣。臣也只好表演了一番老淚縱橫,想來未來史書書寫的這一幕會很有趣。
嗯,會說臣功德無量,短短時間讓江南百姓如此厚待,哈哈,明明百姓甚至可能都不知道陳這位欽差曾開葷。肯定也不止帶了柳枝,還有不少江南特產,尤其是聖人最愛的甜食。
只是太醫說聖人最近牙疼。所以這甜食,不能多吃。嗯,跟聖人說沒用,得跟官家說。不過……想來官家也阻止不了。
顧望星這小子說,這麼擔心,不應該帶給你。可臣總想,聖人幼時生活在揚州,這麼多年沒有親至,應該也是想念的。」
寫到這裡,盛長桁臉上露出了一個笑,當她想把自己帶了些什麼都一一寫上時,顧望星突然闖了進來。
盛長桁倒也沒生氣,只是沒抬頭詢問:「慌慌張張做甚,莫不是遇到水寇了?」
「不是的首輔,是京城傳來了消息,聖人她……薨了。」
顧望星小心翼翼說出這話後,就發現那位在江南用雷霆手段,殺了一批又一批人,伏案寫信的盛首輔渾身一震。
不過很快,盛首輔又重新寫信:「望星,有些玩笑不能開,尤其是聖人的。」
顧望星紅了眼眶跪下:「首輔,這是真的,訃告已經曉喻天下了!」
盛長桁只覺得那一瞬間天旋地轉,她仰起頭,隱約之間看到了年少時會沖她撒嬌的墨蘭。
「噗——」
盛長桁吐出鮮血,暈倒過去。
……
在知道官家喝了毒藥,主動躺進了她特意命人建造的雙人棺時,盛長桁沉默了許久。
她將書桌上的所有東西掃到地上,怒道:「她真不是一個合格的官家!」
而為了她守護的天下,盛長桁卻只能做一個合格的首輔。
她知道,她的怒火是因為到了地底下自己不是墨蘭最親近的。
墨蘭不是墨蘭。
盛長桁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裝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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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第一次發現她不對,是在到汴京的第一天。
碼頭上,她被林噙霜抱在懷中,像極了正常小姑娘。
那時候,盛長桁不喜她。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出身立場。盛長桁不可能讓母親難過,去親近林噙霜的子女。
可就在她要收回視線時,林噙霜懷中的小姑娘,朝她看了一眼。
盛長桁當時就愣住了。
該怎麼形容呢,總之,那不是一個小孩子能有的眼神。
盛長桁彼時也只是少年,卻沉得住氣,誰也沒說。在證實墨蘭身體沒變後,盛長桁就明白她大概率換了芯子。
也或許還是少年,所以也敢想。而不是像後來一般,少年心氣消失,滿口之乎者也。
盛長桁最後只是讓人盯著墨蘭,沒有告訴盛紘。
因為說了,最好的結果,墨蘭也大概率是被關一輩子。最差的結果墨蘭可能只會「病逝夭折」。盛長桁再不喜墨蘭,那副身體既然是她的,也不想那副身體有損,或許真正的墨蘭還會回來呢?
但盛長桁沒有放鬆警惕。
她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盛長桁的動容是偽裝居多,她警惕,但也想看清楚她的目的。
然後,盛長桁好笑的發現,這個人「妹妹」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好點兒。靠近她,只是因為她是嫡子。
如此樸實無華的願望,令盛長桁打消了一些懷疑,並且覺得對方的蓄謀靠近很有趣。
慢慢的,盛長桁開始好奇,這副軀殼裡的靈魂,究竟是什麼顏色的。
純白肯定不是,她的性格堪稱惡劣。
純黑嗎?
不是的,她假意中摻雜著一絲真情。
後面她想,她的墨兒的靈魂,應該是燃燒著火焰,又或是她曾在揚州見過的星空。
如火焰般熾熱炫目,又如星空般神秘與深邃。
再後來……
盛長桁再將羊毫送走前對她說:「手腳和舌頭,我不會給你留,但你會有一條命。」
羊毫崩潰求饒,說:「少爺,奴婢真的只是為了你好,四姑娘會毀了你的!」
盛長桁聽到這話。
笑了笑。
怎麼會呢?
她們都是女子,是天然的同盟。
老天仁慈,讓她重活一世窺見了需要她仰望的神明,神明路過她的世界,瞥了她一眼,從此她這無神論者,開始瘋狂信仰一個人。
可老天殘忍,讓她們這麼快陰陽相隔。
八十歲時,盛長桁閉上眼時,都還對侄孫說:「把我燒了,灑向大海吧。」
都說海無邊無際,或許大海也路過了神明的神殿,她的骨灰也能有幸被她的墨兒捧起。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