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姜雪寧看到張遮手上的草藥,打破了沉默。
「張大人,有事嗎?」
她將謝危放下,看向了張遮。
張遮難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覺心臟仿佛正在被撕扯,疼痛令他面色慘白。
他有提醒自己,不要覺得自己是特殊的。
可……
心有妄念,便生期待。有了期待,就會沉迷。
他無言走到姜雪寧身邊,蹲下說:「微臣看到娘娘手受傷了,特意尋了一些草藥。」
又拿出一個有些舊的竹筒,聲音低啞:「還有水,娘娘喝點。」
似乎擔心姜雪寧嫌棄,「竹筒反覆清洗過,水也是清澈的山泉水,能飲。」
姜雪寧聽著他越來越低的聲音,接過竹筒,突然道:「張遮,你是不是在難過。」
張遮沒有說話,只是將草藥碾碎,遞給姜雪寧。
姜雪寧伸出手:「你替我上藥。」
就在她覺得張遮這榆木腦袋可能會再次拒絕時,他竟用一隻手握住了姜雪寧的手,動作微頓,卻還是輕柔的為姜雪寧的傷口上藥。
姜雪寧聲音軟了些,「張遮,你給我吹吹。」
張遮竟真的輕柔地為她吹了吹傷口。
待上完藥,張遮這才抬起頭,看向了姜雪寧。
此刻的張遮,眼眶泛紅,神色黯然,卻是鮮少直視了姜雪寧:「娘娘,你告訴微臣應該怎麼辦?」
雨天相識,一見鍾情,被她戲弄了幾句,念念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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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相遇,是幸運,更是不幸。
張遮勢要做清臣,可卻對當今皇后生了妄念。
理智讓他一再拒絕,在兩人之間劃下了鴻溝。
可這世上,沒有人能一直理智。
在看到她和別的男人親近前,張遮從未想過會這麼痛!
這種痛,可能吞噬了他的理智,又或者他依舊清醒,只是不願清醒。
他半跪在床前,仰視著面前如高懸明月的娘娘,聲音低沉哽咽:「求你,告訴遮應該如何忘掉你,好嗎?」
姜雪寧俯視著面前的人。
他一生清正,不同流合污,即使被排擠,也堅守原則。
但他如今,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這個罪魁禍首能拯救他。
這與飲鴆止渴有何區別?
姜雪寧俯身,輕碰張遮的額,如同羽毛般。
張遮渾身僵住,卻沒有再拒絕,而是閉上了眼睛。
她往下,落在他的眼瞼處。
最終,兩人額頭相抵,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張遮。」姜雪寧聲音很輕,「做我的人,與我一同,讓大乾變得更好。你我可以是同路之人,是摯友,是愛人,是君臣,好嗎?」
張遮長睫和嘴唇都顫動著,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
「其他事我不需要你為我背棄原則,除了……愛我,張遮,我會做個好人,你陪著我好嗎?」
張遮睜開了眼睛,妥協地湊近。
這是無聲的回答。
他願意!
張遮想,就算這是姜雪寧拉攏他的手段,她會帶他一起墜入深淵,此時此刻,他也心甘情願。
他想到了佛家的一句禪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如果姜雪寧在地獄中,張遮願意放棄人間,去地獄陪她。
這個□溫柔得宛若張遮這個人,令姜雪寧的身心都要說浸泡在溫水中,在這冬夜感受到了暖意。
待她的手握到腰帶時,張遮卻紅著臉制止了她的動作。
張遮為她整理散亂的髮絲,溫柔說:「娘娘,這裡不行。」
且不說此處是荒郊野外,就說旁邊還躺著一位謝太師呢。
哪怕張遮已然背棄原則,也依舊難以接受如此尺度。
而且……
張遮垂眸想,他愛娘娘,是愛她自由肆意的靈魂。
無關容貌,無關情慾。
張遮忍不住觸碰姜雪寧的衝動,只因為他愛她。
可其他,他能忍受,甚至滅絕。
張遮抬眸,虔誠說:「有很多人愛慕娘娘的,各種各樣的緣由。可遮愛娘娘,無關風月。」
他祈求娘娘但有所願,皆能得到。
娘娘要他,於是他便自願入瓮。
張遮在她手上的傷口,虔誠一碰。
姜雪寧能感受到他的真心,純白無垢,宛若最上等的玉石,瑩瑩生輝。
一路走來,她遇到許多說愛她的人。
那些人中不乏知她惡毒,知她貪婪,知她勢利,知她庸俗,知她輕佻,卻依舊愛她的人。
但他們對她依舊有所求。
求愛,求特殊,求不忘。
可張遮,他對她無所求,卻已然決定為她背棄一切。
姜雪寧伸手遮住張遮的眼睛:「張遮,本宮有些後悔靠近你了……」
人越是沒有什麼,越是喜歡追逐。
就如同她,早已回不到最初的天真,便嚮往張遮的乾淨。
她的話尚未說完,張遮已經以□封緘一切。
張遮說:「遮不後悔,那場雨反覆在我夢中下著。沒有潮濕,因為有娘娘在。」
張遮笑著,這是相識以來,最輕鬆的笑容。
「若此生結局不堪,遮亦無悔。」
姜雪寧手划過他的眉眼,挺翹的鼻樑,最後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本宮定是要讓張大人此生無憾的!」
兩人依偎了會兒,張遮才想起在外面獨自守夜的衛梁:「微臣先出去為娘娘守夜,娘娘安心睡下。」
姜雪寧沒有阻止,在張遮出去後,她下意識看向謝危,然後嚇了一大跳!!!
只因為此刻謝危正睜著一雙冷眸,無情地注視著她。
也不知道剛才的一切,他是不是都看在了眼中。
兩人四目相對好一會兒,最後是謝危坐起身,看著木牆,用那沙啞到幾乎粗糲的聲音道:「姜雪寧,你救了我,是嗎?」
姜雪寧奇怪,原以為謝危會直接質問張遮的事,卻沒想到他像是什麼也沒看見般,直接略過了。
她「嗯」了聲,將今夜發生的事情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包括謝危犯病後對她做的事。
謝危到底臉皮厚,此刻只是道:「我犯病了。」
就在姜雪寧以為她想用這一句話帶過發生的所有事時,謝危突然拽住她,聲音淡淡中又像是壓抑著什麼,
「我會負責,也會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姜雪寧驚訝:「什麼?」
謝危笑了,他的燒還沒完全退,這一笑竟讓他昳麗的容貌生出了幾分灼灼風流,他把玩著她的手:「姜雪寧,你我註定是要糾纏不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