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從南已經記不清當時看到妻子的屍體後是什麼感覺了,只記得他好似跳過了驚恐和悲痛的環節,將刀扔在了地上,平靜地架起燕文秀的身體往婚床上拖。
真軟啊。
那時候張從南就在想。
妻子總是會抱怨自己的身體太硬,連彎腰都彎不下去,但此刻她卻軟得仿佛能摺疊起來,軟得好像一攤稀泥,隨時可以從張從南的手中滑下去。
他胳膊抖得厲害,好幾次被妻子的腿給絆倒。
嘭一聲摔在地上,他側過頭看著燕文秀死白的面容,恍惚已經聞到了她逐漸腐爛的味道。
張從南大腦里只剩下將妻子搬到婚床上這一個想法,即便他自己都不知道搬過去的意義是什麼。
但他就是麻木的、機械的,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來,再默默地把燕文秀往裡拖。
最後張洪時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沉默著上前,也跟著張從南一起把人往床上抬。
他抖得比張從南還厲害,眼中帶著一絲迷茫。
仿佛不知道事情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
他怎麼能不知道呢?就是因為他自己才會產生那麼多幻覺,最後將燕文秀親手砍死。
他的妻子死了,張洪時為什麼還活著?
沾滿鮮血的手摸索到床頭櫃的數據線上。
因為張從南鬆了手,張洪時一時不察被屍體帶倒在地上,像落水的狗一樣撲騰掙扎。
也許不是第一次殺人的緣故,當張從南把數據線纏到張洪時的脖子上勒緊的時候,表情淡然得可怕。
直到張洪時發出喘不過氣的嗬嗬聲,他才如夢初醒。
下意識想鬆開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了分毫。
好像有幾根無形的線綁在他的手腕上,操控著他一點點用力。
燈光詭異的明明滅滅起來。
而他的餘光從衣櫃鑲嵌的鏡子滑過,看到了屋裡的第四個「人」。
是個看不清面容的長髮女人,趴伏在他耳邊,一邊發出詭異的咯咯聲,一邊操控著他的雙手將張洪時慢慢勒死。
那是張從南第一次見鬼,一股寒意瞬間爬遍全身,噗通一聲就坐在了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鏡子。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女鬼緩慢地轉過脖子。
心跳快得幾乎要彈出胸腔,張從南硬生生忍住了尖叫,手軟腳軟地站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屋子。
然而外邊的涼風迎面撲過來,又把他給吹醒了神。
他真能這麼隨隨便便跑了,然後東躲西藏一輩子嗎?
張從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許是當通緝犯的恐懼蓋過了見鬼的恐懼,他在外邊站了許久,深吸兩口氣,最後還是折返回了房子裡。
這時候屋裡早已沒了女鬼的蹤影。
他冷靜的把張洪時衣服脫下來換成自己的,然後把錢包連同身份證塞了進去,拖著屍體拿著繩子走到樓道將屍體吊了上去,最後一把火點著房子趁著夜色逃離了玉華鎮。
剛逃跑的那兩天,他整夜整夜的睡不著,總感覺燕文秀和張洪時就跟在他身後,還有那隻女鬼,他常常夢回殺人的那一天,在女鬼轉頭的時候他手腳如同千斤重,連抬都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一點把臉轉過來,往往在張從南恐懼抵達頂峰、即將看到她面容的一瞬他就會驚醒。
這樣反反覆覆的夢境讓他痛不欲生,睡不著覺的疲憊和無盡的絕望包裹著他,他急於找到發泄口,花費兩天時間鼓足勇氣用從張洪時那邊拿到的小靈通偷偷聯繫他的父母將自己乾的所有事情傾瀉了出去。
事實證明,他的做法是對的,在聯繫到張從南確定是他本人後,父母痛哭了足足一小時,最終強撐鎮定地告訴他讓他不要再回到玉華鎮,其他事情都交給他們來做。
雖然不知道爸媽具體做了些什麼,但張從南確實安安穩穩地活到了現在。
害怕自己因為廚藝而暴露身份,他就一把火燒了張洪時的菜館以此為藉口不再做菜,本來想著連這張臉都一起燒了,但他太怕疼,最終還是狼狽地逃了出來。
即便逃跑的及時,他臉上還是因為沒敢去大醫院留下了可怖的傷疤。
不過張從南對此卻很滿意。
在外人看來嚇人的燒傷,對他來說卻是最好的保護傘。
頂著毀了容的疤痕,他在紅海村安安分分地活了二十多年,這二十年間,連他自己都恍惚忘掉了張從南這個身份,直到程妄言找上門來給了他當頭一棒。
無數的回憶像是噩夢一樣在張從南的腦海中翻騰,他盯著灰白的水泥地,眼中布滿血絲。
【這但凡是個刑偵世界,張從南都躲不了這麼久。】
蒙頭蒙腦地聽完,137一時間不知道從何吐槽起:【這老頭也是真該死,就算警察治不了他,也該讓鬼給他吃了。】
連自己老婆都殺,真他媽畜生。
137隻聽到了張從南的整個殺人過程,而程妄言的注意力卻在別處:「聽你前面說的那些,你所看到的幻覺好像只在臥室那一帶出現過。」
不論是做夢,還是張洪時躺在婚床上,甚至最後女鬼現身控制著張從南勒死張洪時,地點全都在臥室。
他抬起眸看向張從南,說出的話如同拋出了一枚炸彈:「在這棟房子被你買下來之前,裡面應該還發生過另一場火災對嗎?」
程妄言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並不確定,只是他忽然想起了501那位瘋了的老太太說的話。
火災…燒了又燒…這是詛咒。
如果只燒過一次為什麼是燒了又燒,又為什麼會被看成詛咒。
那老太太在501住了快三十年,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目睹過不止一場火災,又在燕文秀死後看見了些什麼,所以才認定402遭到了詛咒。
而張從南接下來的話無疑是證實了他的猜想。
或許是已經把事情招了個乾乾淨淨,男人現在表情如同一潭死水,問什麼就答什麼,顯然已經放棄了掙扎。
「有沒有發生火災我不知道。」張從南低垂著腦袋說道,「當時買的時候中介只告訴我那房子曾經發生過意外,所以價格才很便宜。」
那時候張從南沒有多少積蓄,為了不讓燕文秀的父母看不起他,只能貪圖便宜地買下了那棟房子。
「最後一個問題。」程妄言微微俯下身看著他,「燕文秀有耳洞嗎?」
「沒有。」張從南有些失神,「文秀從沒打過耳洞。」
燕文秀的耳朵長得小巧可愛,熱戀的時候,他總喜歡上手捏一捏,還曾說過她這耳朵不戴耳飾是最好看的,就因為這一句話,燕文秀直到死都沒有打過耳洞。
「了解了。」程妄言頷首。
該問的都問完了,他直起身子,將飄來飄去的江年招過來,轉身就想離開。
「等等。」
眼見男人一隻腳踏出了房門,張從南茫然道:「你不抓我嗎?」
「為什麼要抓你。」
程妄言歪頭看了他一眼,姿態一派悠然:「我是個道士又不是警察,只抓鬼不抓人。」
「不過看在你給我提供消息的份兒上,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他頓了頓,在張從南迷茫的目光下開口道:「不要覺得自個兒是受害者,鬼怪最擅長的就是將人類的欲望成倍放大。」
「無論是貪慾還是殺欲。」
「在沒附身的情況下它操控不了你的身體,所以到底是鬼在操控著你殺人,」程妄言看著他,眼眸平靜而深邃,帶著讓人無處遁形的洞察力,「還是你本身就對他們起殺心。」
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他擺了擺手:「背負著兩條命,就算警察抓不到,等你死了照樣有鬼差幫你清算」
「在陽間殘喘又如何,到了陰間,永世不得超生。」
嘆息聲隨著男人慢悠悠的腳步漸漸遠去,張從南一字不落地聽到耳朵里,撐著身體的手臂一軟,徹底癱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