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零星幾個彈幕的哀嚎中,程妄言隨手把一旁的外套蓋到了攝像頭上,拎著小鬼走了出去。
是真的在拎著走。
王牧兩條腿拖在地上,表情中帶著一絲茫然,似乎沒反應過來事情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他只是看這個男人好像能看見他出於好奇才上前稍微碰了一下,怎麼就被男人給拎起來了。
人類不是接觸不到鬼魂嗎?
王牧能明顯感到拎著他的人類身上氣息不簡單,壓得他四肢動彈不得,於是沒敢掙扎,小心翼翼地抬了下眼:「您要把我帶去哪兒?」
「帶去投胎。」程妄言言簡意賅。
「!」
王牧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
自從他死後已經被關在這裡幾十年,都快無聊瘋了。
鬼魂不像人類有那麼多娛樂設施,王牧都是靠著數塵粒和回憶自己如何死去的來度過漫長歲月。
死後的第一年他還能依稀記得一些事情,等第二年的時候,他腦海中對於死前的記憶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
又少了一項娛樂活動,他就只能蹲在角落裡自言自語地和空氣對話。
日子過得無聊又單一,想死又死不掉,因為他本來就是個死的,唯一開心的日子也就是像今天一樣有人類來404遊玩。
只有這種時候,毫無生氣的房間內才會充斥著蓬勃朝氣。
孤獨了幾十年,王牧喜歡熱鬧。
雖然人類看不到他,但他光看那些人玩手機聽他們講話都覺得津津有味,有時候他想試著參與進去,往往都會把人給嚇跑。
也對,任誰感覺到屋裡有看不到的東西正在盯著自己都會覺得害怕。
就這樣年復一年,他躲在這狹小的房間裡,看著窗外春去秋來,對於投胎的念頭早已消失殆盡,沒想到眼前的男人再次燃起了他的希望。
「大人您真的能帶我去投胎?」
或許是王牧覺得一切都太過不真實,他忍不住反覆確認:「您是鬼差嗎?」
「不是鬼差。」
大概意識到了王牧不會跑,程妄言鬆了手讓他自己走:「但我認識鬼差。」
人類還能認識鬼差?
王牧驚訝地打量了一下程妄言,很快就認可了他話里的真實性。
這位大人連鬼魂都能觸碰到,外衫上還浮著一層金色符文,能認識鬼差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他放下心來,老實巴交地跟著程妄言走下了二樓。
地上翻騰著些許黑霧,一路往裡延伸。
相隔老遠,王牧就看到了一位頭頂官帽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定定地站在不遠處,手心纏著條鏈子,另一端套著數十隻小鬼。
似是察覺到了活人的生氣,他忽然扭頭。
顴骨凹陷,面色慘白,一雙眼白露在外頭。
「啊啊啊!」
王牧嚇得跳到了程妄言身上扒住他。
得虧小鬼沒什麼體積感,不然這猝不及防的一下子程妄言能直接被他帶到地上去。
「叫什麼?」
程妄言把他從身上扯下來無語道:「鬼還怕鬼?」
王牧哆哆嗦嗦:「怕、怕。」
他死後一直窩在404,從沒見過除自己以外的鬼,也沒有鏡子可以照出自己現在的死相,乍一看臉色發青的鬼魂自然嚇得不輕。
程妄言:「……」
這膽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敢自殺的。
任由王牧躲在身後,他先一步上前衝著那鬼差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黑舌頭。」
被叫黑舌頭的鬼差眼珠子緩緩轉動,落到了程妄言身上,做了個拱手彎腰的動作:「多謝大人告知此地。」
「不客氣。」程妄言擺擺手,「小忙而已。」
哪裡是小忙。
鬼差也是有業績這一說法的,黑舌頭這一趟來少說也抓了十幾隻小鬼,保不准年底還能來個升遷,程妄言現在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貴人。
黑舌頭想對著男人笑,奈何臉部太過僵硬,最後皮肉抽動,嘴角要咧不咧看著比剛才還要嚇人,把王牧怕得雙眼緊閉。
「不知您想要從小的這兒得到什麼?」
他不傻,和程妄言打交道的次數多了,自然知道這男人蔫兒壞,要從他手裡頭吃到免費的午餐絕對是白日做夢。
「你那兒哪有什麼好東西能給我。」
程妄言大大咧咧地摟住他的肩膀:「幫我個小忙就行了。」
黑舌頭不動聲色地拂開他的手:「您先說來聽聽。」
不怪他謹慎,實在是程妄言這廝心太黑了,壞點子數都數不完,三年前就是,用幾隻功德渾厚的小鬼跟他換了一次閻羅殿半日游,說是只想看看陰曹地府長什麼樣,拍著胸脯保證安安分分看完就走人,結果轉頭就把人孟婆熬製孟婆湯的藥材給順走了。
那藥材珍貴,哪裡是能隨便拿的,他是拍拍屁股走得瀟灑,黑舌頭卻慘了,腦袋都被孟婆給擰了下來,花了三天才縫好。
「別擔心,這回真是小忙。」
仿佛沒看到黑舌頭防備的目光,程妄言埋頭從兜里掏出一個紙人,抵在額頭念了句符咒隨後遞給黑舌頭:「幫我把他送去投胎。」
隨著符咒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普通的紙人忽然動了起來,扭著輕薄紙身坐起來,兩隻手緊緊抱住男人的拇指。
「這?」
黑舌頭一愣,伸手想要去拿,結果剛碰到就被紙人啪一聲拍開。
它看上去很抗拒黑舌頭,卻對程妄言抱有極高的好感,一直在他的手指上蹭來蹭去。
「只有一縷魂氣?」
雖然只短暫的接觸了一瞬,但不妨礙黑舌頭感受到了紙人附著的魂氣有多稀少,頓時目瞪口呆:「它連神智都沒怎麼生出來,怎麼投胎。」
「所以要靠你啊。」程妄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嬉皮笑臉道,「你帶回去養養,等養出神智了再丟去投胎。」
「大人您!」
黑舌頭本來就一臉苦相,此時眉毛一耷拉,看上去更苦了:「您這是要小的的命啊,小的就是一小鬼差,平時自己都要吃不飽飯了,上哪兒去再養一隻。」
「又沒讓你給他管飯。」程妄言翻出一沓紙符遞給他,「拿著,一日餵一張,一月足矣。」
黑舌頭茫然地接過去,瞬間被紙符上濃郁的精氣給驚住:「這麼多?」
這別說是養一隻小鬼了,養十隻都綽綽有餘。
「容小的冒昧地問一下,」黑舌頭好奇道,「這位和您是什麼關係?」
難得能看到程妄言這麼大方的時候,黑舌頭很難不往一些親密的關係上猜測。
「沒什麼關係。」程妄言垂眸碰了碰紙人,「只不過我欠他一個人情,不能不還。」
雖然這人情是被迫欠下來的…
他嘆了口氣。
「如果紙符上的精氣餵不完,剩下的就全當我給你的撫養費了。」
男人輕彈黑舌頭的官帽,笑道:「怎麼樣,不虧吧?」
何止是不虧,簡直是賺翻了。
黑舌頭連連點頭:「小的一定幫您送他去投胎,多謝大人的撫養費。」
「別急著謝。」程妄言笑眯眯道,「養好了這才算撫養費,要是養不好……」
「明白明白。」
一陣毛骨悚然的涼意席捲全身,黑舌頭打了個哆嗦,官帽都要點歪了,「小的肯定給您好好養,您要信不過小的可以立契約。」
「契約就不必了,我一向信得過你。」
不顧紙人的掙扎,程妄言將它塞進黑舌頭手裡,順便把一直躲在背後的王牧也拎出來丟給他:「好好干,祝你明年升遷。」
「借大人吉言。」
黑舌頭拱拱手,把王牧給套上,捏住手中想要跑的紙人,目送著程妄言晃晃悠悠地離開。
察覺到紙人掙扎得厲害,黑舌頭頓了頓,低頭說道:「你要捨不得就該好好養出神智,運氣好的話下一世還能投胎去找大人,不然你這魂氣太弱小,就算待在大人身邊也做不了什麼。」
不知是不是聽懂了黑舌頭的話,紙人掙動兩下,最後消停了下來。
黑舌頭滿意地收回視線,看了一圈今晚的收穫,牽著鎖鏈將手中的哭喪棒一甩,掐著嗓子高喊:
「黃泉路上無客棧,看好腳下,上路了!」
……
吱呀。
破舊的大門被推開,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將男人散碎的劉海吹得更為凌亂。
他低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隨後丟入一旁的灌木叢中,伸著懶腰抬眸看了眼柔和的月色。
「走吧。」
【現在嗎?】
137一愣:【你不和他們道個別什麼的?】
本來昨天他們就可以走了,但程妄言沒選擇離開,它還以為是程妄言捨不得,現在再看,原來只是為了把江年給送去投胎。
說起江年,連137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當時替程妄言擋了一下應該魂飛魄散了,沒想到程妄言還留了一手。
當初江年和程妄言簽訂契約的時候,男人曾保留了江年的一縷魂氣,說是為了讓契約生效,現在看來恐怕他早就做好了某些準備。
畢竟惡靈的實力不容小覷,稍有不慎江年就會受到牽連。
程妄言這人,自己四處留情,卻從不欠情。
太可怕。
不虧不欠,所以他記不住任何人,任何人也抓不著他。
「沒什麼好道的。」
程妄言笑了笑:「本來就是後會無期的人,說什麼都不合適。」
「走吧,下個世界。」
137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終嘆了口氣:【行吧。】
伴隨著滴的一聲,一道機械音響起。
【準備脫離世界……】
【正在脫離世界……】
【加載中…10%…30%…60%…85%…100%…】
一陣白光浮起,將程妄言的身影淹沒。
枯黃的雜草被照亮一瞬,很快再次回歸黑暗當中,靜靜躺在灌木叢中的手機屏幕亮著,信號滿格了幾秒,一直打著轉加載的信息終於發了出去。
與此同時,裴青寂旁邊的手機亮了起來。
小師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