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外公。」
「還不能懲罰她?」
「不能。」邵承衍分毫不退,「她是我妻子。」
沈敬山站起身,「承衍,你可知她做了什麼?」
「無論她做了什麼,傷害她我不同意。」
氣氛瞬間凝固。
「你也是非不分?」
「不分 」邵承衍沒有發火,語氣卻冷的像冰錐,「鑰匙。」
「承衍,燦燦只是看上去乖,你可知這姑娘膽子大的出奇,她賽車、滑雪……」
未等外公說完,男人一句知道,堵住了所有,「我知道。」
「外公,那天您說過把燦燦交給我,既然您已經把她交給我,往後所有事我皆會為其兜底。」
最終,外公鬆口。
邵承衍拿著鑰匙打開祠堂的門。
明熹跪在桌前,聽見門口傳來動靜,下意識回頭。
男人推開大門,門外的光照射進來,明熹微眯著眼睛,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邵承衍。」
男人一身黑色西服,逆光朝她走來。
「起來。」
「我在罰跪。」
「不用跪。」邵承衍彎下腰,抓住明熹的手臂,拉她起來,「跟我走。」
明熹眨了眨眼睛,將信將疑,腿跪麻了,顫顫巍巍站起身,「真可以?」
邵承衍眉頭微蹙,雙手扶住她的身體,眸色微動,是藏不住的憐惜。
「可以。」
他說,「跟我回家。」
「外公答應了?」
「嗯。」
離開沈宅,回家的這一路。
車內異常安靜,倆人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倒是邵承衍中途接了好幾個電話,似乎有事情很緊急。
「你今天不是有合作要談嗎?」明熹扭頭看向正在開車的邵承衍,「怎麼忽然回來了?」
「老婆都被關禁閉了,還能不回來?」
聞言,明熹沉默良久。
「其實……沒多大事。」
「還沒多大事?」邵承衍看了一眼後視鏡,打燈靠邊停車,「受罰為什麼不跟我說?」
「沒拿手機。」
明熹沒說謊,確實沒拿手機。
男人的手握著方向盤,眸光落在他的臉上,低沉的嗓音裹著沙啞,「外公不讓你賽車,為什麼還去?」
此話一出,明熹再次陷入沉默,手下意識握緊拳頭,指甲嵌入肉里,傳來一陣刺疼。
忽然,手傳來一陣溫熱。
溫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
「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
明熹扭頭,撞上他的視線。
周圍車來車往,只有他們停在原地,車身呼嘯而過的風,在耳邊迴響。
「只有賽車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活著。」
明熹看向前方,眸光一點點放空,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層朦朧的懊悔。
「你知道……眼睜睜看著鮮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的感受嗎?」明熹的手和聲音不受控的發抖,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血流不止,一點點失去溫度……」
十八歲那年,明熹跟著外公去偏遠的鄉下義診。
某天半夜,外公出去出診,遇上大雨未歸,打雷下雨之際,門口被敲響,明熹大著膽子打開門,發現即將臨盆的孕婦,在家人的攙扶下來到臨時搭建的醫館。
那時的明熹,還是個剛成年的小姑娘,即使醫術再好,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面對難產、痛苦哀嚎,伴有出血徵兆的孕婦,根本毫無辦法。
唯一能做的只有開車送孕婦去鎮上的醫館,山路難行,路面沖毀,車根本無法通過。
車裡的人下車清理阻礙,時間卻不等人,孕婦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羊水即將流盡,明熹按照外公教授的知識,大著膽子給孕婦接生。
順利將寶寶接生下來,可寶寶在媽媽腹中缺氧太久,生下來沒有哭聲,面色青紫。
發覺寶寶不對勁,明熹趕忙清理寶寶口鼻腔里的羊水,輕拍寶寶的背部和腳掌。
寶寶終於哭出聲,正當所有人感到高興時,產婦突發大出血,怎麼都止不住。
明熹雙手都是血,脫下外套裹著剛出生的寶寶,拿出銀針給孕婦施針止血,可就是止不住。
孕婦昏迷之前,抓著明熹的手,讓她救救她,家裡還有一個女兒,現在還有個剛出生的兒子,她不能扔下他們兩個離開。
明熹一遍遍安慰孕婦,一定會救她,一定讓她平平安安回家見家中的女兒。
等障礙清理乾淨,這一切都晚了。
孕婦失血過多,陷入昏迷狀態,未到醫院就已離開。
那晚的大雨,成為明熹一生中的大雨。
後來,只要閉上眼睛,腦海里總會浮現出那晚的畫面,孕婦抓著她的手,懇求她救救她。
數不清,有多少次在夢中驚醒。
尤其是孕婦的女兒,看見明熹總會問她。
「姐姐,你是醫生,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媽媽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
「弟弟回來跟爸爸回家了,為什麼媽媽沒有跟著他們回來?」
「弟弟總是哭,他一定是想媽媽了。」
「我也想媽媽了。」
面對小女孩的詢問,明熹不知如何作答。
只能說媽媽過幾天就回來了。
想念媽媽的三歲小姑娘,每天都來醫館問明熹,目光從最開始的期待變成失落。
「我以為……可以救她的。」明熹的身體開始發顫,嗓音哽咽得不像話,「她抓著我的手,上面流著眼淚,下面流著……鮮紅的血,顫顫巍巍的讓我救她。」
「她說家裡的女兒還在等她回家,兒子剛出生,他們不能沒有媽媽。」
「她不想她的……兩個寶貝沒有媽媽。」
說話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想救她的,我真的很想救她,可就是止不住血,不停的湧出來,是燙的……」
「我要是厲害一點,平常跟外公多學一點,車再開快一點,或許她就不會……沒了。」
看著明熹悲傷的模樣,邵承衍心裡也不好受,伸手將明熹摟到懷裡。
明熹將臉埋在他的肩窩,眼淚沾濕了邵承衍的襯衫。
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明熹,一時間都不知怎麼辦,只能用力抱緊她。
「她的女兒記得我,看見我她總會問我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她說姐姐,弟弟回來了,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我和弟弟都想媽媽了。」
「可我每次都騙她,說媽媽過幾天就回來。」
「我小時候最討厭這句話,可我卻用這句話去騙一個……想要媽媽回家的小孩。」
「我以為長大就能幫別人,可是……長大一點都不好。」
「不僅救不了她的媽媽,還要……當騙人的壞蛋。」
「沒關係。」邵承衍輕輕拍拍她的後背,語氣溫柔的安慰她,緊實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發抖的身體,「大人不好當,那就當個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