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將士回朝,必須即刻述職。這次卻不同。他們回京後有三日休沐,只等三日一過,即可入宮見駕。
說起來這還是沾了夫人的光,聖上溫厚,待下寬和。特意批了假期讓將軍回來見見妻子。
可是現如今這境況,夫人連門都不讓他們進,假期不假期的還有何用?
不能再等了!
曾經的主僕,如今的上下級,腳步一轉直奔皇宮。
——
短短几日,京城各處宅邸那是緊鑼密鼓,愁雲慘澹。到處都是唉聲嘆氣的聲音。
靖安侯,京中一霸,京中大霸,京中首霸。
誰能奈何得了他!
那天宴會上的事太大了。
她們一行人都被引著去,親眼目睹。想來是做不得虛。
自小就成長在這樣的環境裡。她們深知一個女子若是大庭廣眾之下失了名節,母家蒙羞,夫家受辱。轉著圈的丟人。
更可怕的是,丟人可不算完,那女子確是無論如何也活不成了。
她就是不想死,家族也會逼著她死。有心善的,是給三尺白綾並一杯毒酒可以讓選一選死法。
同為女子,天然就是同盟。再沒了看熱鬧的心態。
只滿心都想著誰能去運作一番,把那天可憐見的小姑娘救出來?哪怕去廟裡做姑子呢?過幾年風頭下去了,自己好歹能搭把手把人再接出來。
改頭換面又是一條好漢。
誰能呢?
大姑娘小媳婦之間不住的走動,暗地裡都很憂心。想找找誰能有能耐把手伸進將軍府的後院。
可是人家將軍府又不是菜市口,還能任誰都能去溜達一圈的?
她們想不出辦法。
有幾個驍勇的,已經在購置夜行衣了。打算深夜上門把人救走。
恰在這個檔口,靖安公主府上遣人到各個參宴的人府邸,傳信於她們。
小侯爺親筆手書,一張宣紙對摺著送來,沒有蠟封,也沒有信封。就那樣有恃無恐。還沒打開,映入眼帘的就是四個大字。
「閱後即焚」。
折頁打開,就是一行字。
「那天宴上原有些差錯,皆我一人之過。凡有外傳者,馬上打死。」
「……」
「馬上打死」,沒錯,就是這四個字。
原汁原味,原辭原句。
由傳信人念一遍,再遞到手裡給她們瞧一遍。程度之狂悖可想而知。
想來傳信的也不敢胡說,這就是那混世魔王的做派。
多囂張啊!
什麼「仁義禮智救死扶傷」先放一放,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哐當一下子砸在眾人腦海里。
她們深知謝小侯爺的荒唐大膽,無論先前是如何想的,這下都不得不閉嘴了。
否則就會被「馬上打死」……
雖然荒誕,但好有效……無論是存心周旋的,還是蠢蠢欲動的,一下都偃旗息鼓了。
滿心滿眼都放在「馬上打死」這四個字上。
沒人想被他馬上打死,老實了,真老實了。
不過眼巴前的危機解除了,又一個勁爆消息來襲。
但凡手上有點門路的,都得到了第一手資源。
事先準備好茶水點心,擺在小茶桌上,悠哉悠哉拿著密信,打算享受八卦的美妙時光。
誰承想剛呷了一口茶,閒適逍遙的神色就僵在臉上,茶水立刻噴了出來。目光一目十行掃過密信,眉頭越皺越緊,看完以後,幾乎所有人都狠狠一拍桌子,氣了個人仰馬翻。
天殺的!
怎麼有人這麼命苦!前腳剛在宴會上被害了,後腳自己的夫君又帶了個有孕三月的所謂「真愛」回來給自己添堵!
傅聞錚中邪了不成?
跟他但凡有點交情的,都不可置信,怎麼出去打個仗還學壞了,以前看他不是這樣的人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憐那個嬌滴滴的新嫁娘,日子怎麼過啊!
被多方惦念的琮玉現下已經站在宮道里了。她先前已經跟太夫人告假,今天要去宮裡巴結公主,沒空去找她玩了。
公主不喜歡她的,她知道。
但是她也沒想到公主那麼不喜歡她。
那天謝蘭舟來找她以後,沒過多久公主就給她遞了帖子,邀請她進宮玩。
她下了馬車,引路的宮人站在一旁。宮人語氣恭敬,言明公主只請了她一個人,所以不許霜兒跟著。
琮玉將霜兒安置在馬車裡,就隨著宮人進去。
結果沒走幾步,甚至還沒有走出第一條宮道呢,那小太監就找了一個拙劣的藉口。
說他有事離開一會兒,讓她等一會。要是等不及,就順著宮道這樣一拐那樣一拐,遇到個什麼園子再一拐,就到了公主的宮殿。
少女皺皺小臉。
她知道公主不想見她的。說不準地址都是瞎編的。而且那個宮人語速太快了,她完全沒記住。
琮玉順著宮牆左拐右拐,也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宮裡好大,她已經走的超級累了。
好不容易看見一個人影,趕緊噠噠噠跑過去問路。
「我向您打聽一下,您知道寧陽公主的宮殿怎麼走嗎?」
少女的嗓音甜絲絲的,嬌聲嬌氣的。臉蛋紅紅的,像是床笫之間累狠了,才能揉出來的嬌態。站在花叢中,倒是占斷了全部春色。
與她以一叢芍藥隔開的,是一個男人。
他的語氣聽上去很是柔和。「我的腿腳不便,請您上前方來。」
琮玉繞過花叢,這才看見男人的全貌,他居然坐在一張精巧的輪椅上。
男人生的清雋,如同一副工筆的描花箋,清潤矜貴,挽著一根銀絲划過暮春之初的柔光。
他穿著一襲雪色的錦袍,不引人察覺的衣襟與袖口,都用同色的絲線繡了白鶴的紋樣。
整個人像一塊玉質溫潤的玉。
琮玉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得更圓了,不知道是認為他美玉微瑕,還是瑕不掩瑜。
男人倒是好整以暇,支著下頜,等她驚訝完。
琮玉張開嘴巴,就想問問他腿是不是瘸的。但是她有個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女伸出嫩嫩的指尖指著他身邊的茶杯,「能不能給我喝一口呀?」
像是那種特別沒有禮貌的小貓咪,只顧著把自己餵飽。
男人抬手斟茶,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化不開的矜貴之氣。
「請。」
琮玉捧著杯子,一飲而盡。
她耳邊綴著一串長長的流蘇,也不知道誰給她選的,髮絲大大小小編了好幾個迴環,珠花簮的滿滿當當,卻絲毫不顯累贅。
硬生生憑藉美貌將釵環的珠光全部壓住,極其冶艷,是一種繁複到極致的美。
等她喝水的時候,看客才察覺那隻步搖已經有一半都隨著跑動纏進髮絲,先前竟然半點也沒注意到。
「還喝嗎?」
男人唇邊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輕聲詢問。
琮玉搖搖頭,把杯子推回去。「我想去寧陽公主的宮殿,你知道怎麼走嗎?」
像是那種還沒長成的幼貓,透出一種乖巧的質感,脆弱的嬌妍已經成為一種可以被觀賞的美麗。
男人依舊單手支頤,冷色調的指尖摩挲杯沿,茶色氤氳。
「某無權擅入後宮,不如在此稍坐片刻,自會有人來尋。」